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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居 新暖才文学网 H小说 未删节 全文阅读 尽在 http://www.xncwxw.com/更新时间201341512:47:50字数:4301
浴池周围暖雾朦潆,在温热内间里冉冉蒸腾,和着漂浮扬散的袅袅药香,于半空中交织缠绕,令满室迷离沉醉,倦暖如春。
简回春说这样暖热的温度不但有利于池中药液入体,而且起到促眠的作用,使容决尽快进入昏睡状态,也可减少些许知觉,使他对割腕放血时的刺痛感应不是那么强烈。
长时置身在这样的浴间里,林子默闷得大汗淋漓,不时抬袖抹去额角豆大的汗珠,紧张观望,却是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打扰到诊治。
也不知药液里加了什么物质,发出淡淡微蓝的色泽,与白玉铺就的池围相映相衬,澄湛如洗,清透温雅。同样白皙无采的,还有池中人皠白如纸的面容和退去内衣后苍冷冰凉的肌肤。
然,当脚步缓缓靠前,隔着朦朦胧胧的药雾看到那副病身的时候,林子默陡然色变,惊在当下一动不动。
觉得像容决那样恍若天人的俊子,除了笃疾缠身是为一憾后,从内至外应该都是完美无瑕的。但是亲眼目睹的景况超乎她的想象,也吓了她一跳,险些让她惊声而问。
因为半倚着池边靠背,所以他只露了半个上身在液面上,虽然肌肤白皙水泽,但是单薄肩背上却爬满了各种各样泛白的伤疤,大至五六寸长,小至一个剑口宽,或狰狞蜿蜒或隐约横直,无不让林子默骇然色变。
心跳蓦然紧滞难动,林子默半张着口定定直视,除却不久前被秦漠晨射伤的那道箭痕,发现那些伤疤都不是新落的,起码也有将近十年的光阴才能恢复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如若所测不假,那时的他才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幼孩,怎么可能会遭受那般致命的重创,并且不只三两次
惊痛莫名间,恍恍然想起沐离的话,她说容决是被那皇帝无情丢弃在一堆豺狼中的,受他们羞辱残躏,在长达四年的漫漫岁月里忍辱求生,残喘延息。因为经受了常人无法忍受的数不清的伤害,所以他才落疾于身,这么多年来一直难离药石,借它们续命延寿,存活于世。这样说来,堪堪应了简回春那句话他说容决病因复杂,又还中毒,所以每次诊治的手段都让人不寒而栗。
那么,是否因为这些,不,更有他母亲的死,才让他对皇帝怀恨在心,要报复那些纸醉金迷的冷血无情之人,所以他本该淡然清疏的瞳眸里,才掩藏了许多让人胆战心惊的幽芒,深得看不到底。
“苏小姐”余光掠见林子默盯着容决的后背惊呆怔滞,木偶一样一动不动,简回春沉声唤了唤她:“苏小姐若有不适,可暂先回避,在外静休。”
“没有我没事”突然闯入耳中的沉音将她思绪打断,林子默倦躯颤了颤,适才稳住身形,惨白着面色摇头道,却在回神过后心口又是一痛,忍不住揪起了柳眉。
一把用药水擦拭后的锋锐匕首突然掠过眼帘,被简回春单手执拿着,在起阳从池中捞出容决手臂,展平放在池边压住后,一点一点地刺入他腕部。由浅入深,沿下而上,刻意避过筋脉,到了合适的深度,也没有问半昏半睡的人是否做好了准备,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霍地一划,割开了一个中指长的血口
她不可抑制地哆嗦了一下,仿佛听到了血肉开裂的声音,疼得险些晕过去。事实上,她确实看到药池中那个苍倦的身影颤动了一下,被起阳压着的手掌也微微蜷了蜷,但是很快便松开。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切肤之痛,所以立马便松懈开神经,平静如常,连一丝呻吟也没出。
因为不用放血,所以简回春没有等待,拔出匕首后即刻回身,从药瓶里揪出一条细长透明的活物。尔后用一根锦线系住了它的尾部,缠绕几圈后绑在容决血淋淋的手腕上,并将它的头部放在了血口,然后擦了擦自己额上的细密热汗,摒息静候。
闻见了鲜血的味道后,那活物犹如饿死鬼投胎,蓦地将头扎进血缝里,拱着细长透嫩的身躯,异常欢快地在其中蠕动匍匐。然,不是只停留在浅表,而是向着骨髓一点点展身探入,仿佛那里面才有它最感兴趣的饕餮盛宴。
林子默彻底惊呆,已经难以呼吸,两只眼睛动也不动,震痛万分地看着容决在起阳的压制下痉挛打颤的单薄肩背她想那一定是疼到骨子里去了,所以才会让最擅隐忍的他也克制不住刺入骨髓的剧痛,无声颤簌起来。仿如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的旅行者,没有同伴没有朋友,因为寻不到可供取暖的火光而只能独自忍受着彻骨的严寒,在茫茫雪海中一步一步地寻找出路。
“起阳,扶公子出浴。”那只活物入骨探髓的速度不是特别缓慢,片刻间已经将整条身子完全没入,血腕上微微鼓起的不动长痕显示它已享用完毕,不用再继续了。收拾完了药皿,简回春拍了拍起阳的肩膀,像是给他安慰,叫他不要害怕,但却没有说出任何慰藉的字眼,只叫他给容决更衣。
语毕,他向惊痛呆愣的林子默点了点头,告诉她不用担心,也借此示意她暂为回避。
林子默双腿一软,若非抓住屏风,当即会因为长时窒息震惊而瘫倒在地。然,即便勉强稳定了弱身,走向浴房外的的脚步却也颤颤巍巍,一晃三摆,双腿似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难由自己的身体去支配。
“先生,怎么样”好不容易捱到了凳子,还没坐下,起阳已经将容决推了出来。林子默一紧张,忍着胸口的剧痛移到跟前,看着轮椅中那人苍白若雪的面容,颤声问简回春,一面拿了一条毛巾,擦拭他额上骤涌的冷汗。
“休息一番会有好转,苏小姐不必深忧。”生性使然,又或者自己作为一个医者,万般都不能自乱阵脚,所以出来后简回春不急不慌,用着时常不变的话口安慰林子默。说话的同时,已经解去容决腕上的锦线,提着端头将那活物从血缝中揪了出来。
吸足血后,那东西兴奋异常,灵蛇一样在半空中扭来扭去,向室内所有人肆意宣告着它的惬意和舒坦,直到被简回春塞进药液里,还不情不愿地摇头蠕尾,明显没有尽兴。
“起阳,照顾好公子,若有任何不适,即刻来找我。”似乎那东西不能长时见空气,所以简回春将瓶盖紧紧拧住,立马装在了一个玉盒里,吩咐了起阳一句,向林子默点头作别后,就夹着药盒匆匆走了,想来那吸了血的活物还要尽快处理。
起阳面上写满了心疼担忧,给自己公子包扎腕上的血口时,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连简回春的交代也只点头嗯了一声,没再起身相送。
“容决”等待的功夫远比药浴的时间要长得多,当容决额上的冷汗快要止住的时候,林子默趴到轮椅边,耳语一样轻声喊了喊他的名字,想确定他还有没有知觉。
“没事”出乎她的意料,对方的回应快得没有停顿,虽然声音消沉无力,但还是及时稳住了她和起阳的情绪。
“没事最好比什么都好”听到那两个字眼,林子默突然眼圈发红,跟着视线也模糊潮湿,鼻尖酸涩不已,却是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与同样欣慰的少年对视一眼,几近喜极而泣。然后拿来一条厚厚的玄紫暖髦,像包粽子一样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沿颈以下密不透风。
像是终于从药浴的痛苦中缓解过来了,被冷汗浸湿的眼睫微微闪了闪,蹙了蹙眉后,容决才缓缓睁开了眼睛。隔着并不能立刻清晰的视线望去屈身蹲在轮椅前方的两人,温浅静笑,让他们放心,只不过刚刚恢复过来的丁点精神让他的唇角根本看不出一丝弧度。
“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意识到自己根本笑不起来后,他轻启唇齿,喑哑着声音歉道自始至终,他都有神智,虽然没有力气睁开眼,但是却能感受得到每个人的忧紧呼吸。那种紧滞的气息让他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挥之不去的歉疚,所以醒转过来后沉声致歉。
染疾以来,起阳没有一刻不活在恐惧和谨慎中,怕他斗不过死神,突然没用地倒下不起,或者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给他这副病身带来不可挽回的伤害,所以处处小心,不让任何对他有潜在威胁的人靠近十八岁的少年把他一颗赤诚之心皆数交代在他手上,他却没有让他睡过哪怕一天的安稳觉,他觉得这已经不只是一种歉疚了,而是比罪恶更为严重的东西。
于今,这个原本与他没有任何交集的女子也被拉入恐惧的深渊,在渺茫的希望里挣扎抵抗,只为能让他坚持下去,让他不要放弃心中的抱负。呵,可能她还不知道,他的抱负不是成就宏图霸业,不是快意恩仇驰骋沙场,更不是心怀天下指点江山恰恰相反,是报仇,是雪恨,是让九州颤栗,让山河惊悚,让王朝震骇
所以,不值得她为他担心,不值得任何人为他担心。所以,他应该道歉,为自己的罪孽道歉。
“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说,你应该为自己的坚持而高兴”林子默笑意不灭,用手摁着暖髦一角,苍白秀颜上尽是欣慰,仿似从死亡的峭壁边爬上去的是她一样,无比欢悦。
起阳的欣喜不亚于林子默,附和着她的话,如释重负一样轻松欢愉,只眼睛依旧潮红温涩。
“谢谢”容决笑笑,哑声道。长久休息后终于可以漾开笑容,几乎全部失去的力量也一点一点恢复过来,因而第一时间对她的乐观开朗表示敬服和感谢。
他终于没事,所以她颇是激动,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兴奋,因此话有些多:“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选择放弃,但是你从来都没有,所以一定会继续走下去的”
他倚着暖软靠背,与她平首相顾,彼此苍白的容色映进对方目里后,即刻便被眸中的笑意涤荡开,倦惫不存。对于那样仿似下一秒就会康健无苦的鼓励之语,容决没有多说,只应了一个字眼:“是。”虽然简简单单,但却是用了现下最大的力气说出来的。
“那你就在这里休息好吗反正我没事,就在旁边照顾着你。闷了的话可以陪你说话,给你讲有趣的笑话听,保证你从来没听过,听了之后一定笑掉大牙”怕他把药榻又留给她,自己将就在书房中,林子默急切而愧疚,想尽一切办法劝他留下,希望他在属于自己的地方眷顾一下那副不能再承受一点伤害的病弱身子。
容决从她的眼里读出了坚执,知道这次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妥协了,所以也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
起阳心里一阵欢慰,跟着抹了抹潮红的眼角,却是咧开一个欣喜的笑容,即刻道:“公子,起阳扶你去休息。”语毕,怕他反悔似的赶紧将他推到榻边,抱上暖榻掖好被角。
“要是不放心的话就在门外守着吧,我会看紧你家公子的。”看得出来,起阳对容决的感情已经超乎主仆,比手足知己还要亲密,定不会放心让她一个同样虚倦的人来照顾他公子,更重要的是,他不一定完全相信她,所以撑着桌角站起来后,林子默笑着安慰道。
“苏小姐”对上那双含笑的澄湛眼眸后,起阳却是低了低头,叫出了自认识以来的第一个正式称谓。踟蹴许久,才道:“我没听公子的话,要是对你有不客气的地方,你就当我是一不懂事的小子,可以记恨我,但是不要记恨公子”
万般想不到从他嘴里会吐出这样的话,林子默失笑,像长姐安慰小弟一样抬手搭上他肩膀,趣笑:“龟孙子,姑奶奶大人有大量,怎会跟你这小子过不去。”
起阳脸一红,俊秀的眉目都拧到了一块,攥紧了拳头,只差拿过长剑来割了她舌头
“找死”顾虑到榻上静休的容决,以及林子默才见好转的伤势,少年颤抖着身子,忍下一切愤怒,从齿缝里蹦出两个恶毒的字眼,丢给这苏家小姐后瞪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真是一个别扭的小子林子默复又失笑,看着他愤愤离去的背影,摇头笑了笑,向药榻边缓缓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