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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居 新暖才文学网 H小说 未删节 全文阅读 尽在 http://www.xncwxw.com/更新时间201341710:00:18字数:3320
初冬的气候萧瑟而寒凛,北风裹着如针如刺的森芒,扑在脸上刀割一眼刺痛,卷入眼中的劲息也似沙尘入目,戳中泪腺,让人禁不住眼眶发红。
休养了半月有余,伤势好过八九成的时候,林子默渐知别期将至,所以每天起得很早,在枕月轩周围散步缓行。看茂盛繁密的常青叶上坠满的银白霜花,看随风摇曳的绿竹洒下的点点清露,以及玉阶上自己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脚印,还有在猎猎冷风中岿然不动的那座静轩的轮廓,仿佛要将这里每一草一木都刻进脑中,为即将到来的颠沛流离寻找一些让自己心绪稳定的东西。
也不是刻意起早,而是到了那个时候就没了睡意,翻来覆去更难受,又怕吵醒了每至后半夜才能完全进入深寐的容决,所以就蹑手蹑脚地起了来,躲到远远的地方,观望那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枕月轩。她庆幸自己前世里有练过一阵子书法,所以对这个异世里酷似楷书的字形大多认得出来,才不至于成为一个白字先生,凭空给人添加笑料。
有时候容决会有所觉察,跟来后也不出声,站在绿藻丛生的假山后静静观看。看她给草木松土浇水,抑或剪枝整叶,又或者给笼中的小鸟喂食,苍冷面容始终随着她身形的移动而转向。偶尔目光交错,彼此会像朋友一样会心一笑,尔后走向对方,问一句“身体可好”,聊表关心。然后一起进屋,或品茶対弈,或谈天论地,或赏画作词。
精神不错的时候,容决会抚琴弄箫,弹奏一些格外宁心的曲子,悠远绵静,如山间流水,峰上缭雾,又似林中悦鸣,河心涟漪,舒婉清逸。林子默没学过那些,只能自愧弗如,暗地里不断抹汗,又怕被这洞明如神的世子发觉猫腻,所以借口避过他的请求,一个劲地央他献艺。尔后自己当个聆听者,忘情地陶醉在天籁一样的悠曲中。
舒宁无忧的时光总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迅疾,不待深处惬意之中的人去回味,它便夹着尾巴,躲债一样飞逝而去。
离开的那一日霜重风啸,天色阴沉雾霾,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迹象,仿似要有大事发生一样,让人心绪起伏难定。果不其然,秘密出了相府,揣着不知是何滋味的心情坐在行走的马车里,掀帘小心望去的时候,街上行人神色慌骇,举止匆匆,惊弓之鸟一样恐惧不已,纷纷奔走相告着同一件事
漠北开战了,耶婪国主终于按捺不住惨死的儿子带给他的悲痛和幽恨,亲自披甲上阵,领兵杀来中原并且扬言,要用煌朝百姓的鲜血染红今冬的白雪,让这万里河山变成血海尸丛
所以,那些市井小民无不惊慌恐骇,为可能发生的万一做好逃难避祸的准备。
“苏姑娘,怕吗”借着容荟深的势力秘密出了京,穿行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荒林时,容决看着林子默不言不语的神色,出声问她。
要说害怕,是有那么一点,不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在这乱世中该怎么行走下去,既要提防皇帝或苏烈派人暗杀她,还要避过战火,寻找安全的地方容身。但是这些并不是心中所惧,最怕的是对面那人。
她看去他苍白的容色,不知道那副孱弱的病身有没有足够的力量驱走死神
“不用担心。”猜得到她心中所虑,容决笑笑:“十年约期,不见不散你说的。”
她才知自己没骨气想寻求安宁了,认识不过个把月,竟似不想离开那间静屋了。暗地里自嘲一笑,林子默迎去他疏淡苍冷的俊容,面上也是挂笑:“倘若那时我死皮赖脸地来找你,千万不要说你不认识我了,因为这种话非常打击人的热情。”
“不会。”被她的豁达感染,容决也升起了玩笑念头:“回府后我即刻作画,将苏姑娘的音容笑貌镌画于纸,哪一日有人登门来访,报出名姓后,一番对比,便能看出神韵,真假即知。”他在说这话时笑意虽在,但语气却无玩趣,认真而诚恳。
林子默容色一滞,微红着脸低了头,显然意识到自己太过厚脸皮了,所以有些不好意思。只不过天生的开朗让她即刻恢复常色,趣笑着拂了他的话口:“画画就不必了,我一个路人甲,不值得你费神这样吧,给你一个暗号怎么样”
“路人甲”容决难得地孤陋寡闻了一次,不解地看去林子默,“什么是路人甲”
她语塞,噎了声音,支支吾吾地搪塞道:“就是就是从你身边走过去,你也不会刻意去区分其性别的人”
“为何”不知道是觉得有趣,还是当真认了真,非要弄明白不可,所以他追问了一句。
林子默汗然,继续含糊其词:“因为他们太过平凡,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就跟路人一般,大概就这样了”
“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叫法,当真新趣。”容决失笑,总算明白过来,又想起她方才说的后文,不禁探问:“苏姑娘说的暗号,可是路人甲”
“不,”她想了想,把它加了进去:“路人甲林子默双木之林,缄隐之默,你记住这六个字我就很欣慰了。”
“你的化名”他不知道她的前身,当她要与苏烈决裂,彻底脱离苏家,所以改名易姓,因而颔首答应后臆测道。
“算是吧。”她点头,神色间的玩笑如数消去,看着他认真道:“容决,你是第一个将我拉上死亡边缘的人,这份救命之恩,我会永远记在心里。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给你祈祷,祝你长命百岁,无苦无痛。”
“谢谢。”他清浅一笑,对她的好意表示感激,已经不再去想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眸中并没有蕴出任何自嘲的笑意,而是平静自然,从容面对。
语音落地,在视线从林子默身上移开不久,他又看去她,将一把沉香木削刻的短匕呈在她面前,温静浅笑:“收下它,如有危险,学会保护自己。”
“这是”当一股温醇芬芳的沉香味飘入鼻间后,林子默神色一惊,霍然抬头,定定看去他。
她见过沉香木削刻的剑柄,而那利剑的持有者是殷斩白,与容决有说不清道不明仇怨的殷斩白虽然两把柄大小不一,但是形状色泽如出一辙,再想起起阳称沐离为师姐,那么是否可以肯定,他们两人同出一门所以剑法招式极其神似,连那晚想要设伏围剿容决的煌朝太子,也把他当成殷斩白,根本就没看出来,他其实是那个被晨王“害死”的相府世子。
“以前是同门,现在井水不犯河水,苏姑娘不必多虑。”从林子默惊异不语的神情中猜得到她的疑虑,容决含笑解释了一句,沉静中半无惋惜。“殷斩白那把剑叫沉香斩,至于这把匕首就称它沉香小斩。不介意的话,苏姑娘就收下。”
“沉香小斩”林子默一奇,看着静静横在容决苍白的指掌间,散发着幽淡芳香的精致利匕,犹豫了片刻,终是感激接过,笑道:“谢谢逃命过程中很实用的东西,以后就叫它小斩了。”不过语方脱口,就有些后悔若是被那冷峻嗜血的殷斩白听到,不会以为自己在取笑他吧
听到那般亲切的称呼,容决略为失笑,向来莞尔若笑的温静容色却让他面上的笑意无甚变化,依旧从容清疏,微浅如漪,随意而认真地叮嘱她:“如果实在没了力气前行,就不要勉强自己,止步后退枕月轩从未遇过值得挽留之客,你是第一个,有生之年里随时欢迎。”
“无上荣幸。”林子默握紧了那把沉香匕首,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受宠若惊,反是静声一笑,自然而然道。倘若在前世,她想她应该伸臂而前,与他握手,像朋友知己那样,不需要握得很紧,礼到心知即可。
“公子,到了。”出城后驱马行了将近一个时辰,穿过荒林,到了尽头远远望见一座临时搭建的草屋时,起阳勒缰而止,从车辕上跳了下来。然后隔着骄帘,对容决恭声禀道。
掀帘下车,置身在偌大的林道尽头,看着身后被北风吹刮得漫天飞舞的枯叶,林子默心中忽而生出一股苍凉涩楚的感觉。但是凝视着起阳像大人照顾小孩一样,将一条厚长暖和的紫裘小心系在容决颈上的认真劲儿时,瞬间又有了安慰和放心有他小心看护着,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事的。
就在她含笑静观的时候,肩膀忽而一沉,不待她抬头惊望,一条绯色镶纹披风落在肩上。随之视线被一个单薄身影挡住,异常熟悉的淡淡药香从他周身飘来,随风入腑,清舒醇雅。
“风大,穿上它。”同样给她系上一条暖披后,容决长身玉立,含笑俯首,看着她瞬间发红的眼睛温声道:“聚散无常,不必感伤。十年为约,我会等着,等一个叫路人甲林子默的女子光临寒舍。”
“好。”咽下喉间的酸楚,将眼角的朦胧滢灼逼回眸中后,林子默长吸口气,抽着红红的鼻尖笑应于他:“约期一到,我便登门造访,拿着沉香小斩去看你。”
“容决,与起阳保重,记得善待自己。”语毕,她转身而去,孤身前行。
“苏姑娘,”定定注视着远行的孤韧背影,在她快要转弯的时候,容决方才反应过来,扬声唤住她:“有一个人可以与你作伴,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