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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居 新暖才文学网 H小说 未删节 全文阅读 尽在 http://www.xncwxw.com/更新时间20135212:30:52字数:3600
三更之时,林子默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在一片连绵血海中,许多手持弓弩的铁甲奇技将一个纯白如雪的苍倦身姿团团围住,密密麻麻的箭羽如排山倒海的巨浪,闪着透体穿身的森冷银光,飞袭而进,在那抹孱弱身骨因为病发而呕血不止时霍地齐齐发出一支接着一支,无断无绝,刺目耀眼的银光和着地上殷殷流动的鲜血,如地狱里焚骨灼髓的熊熊烈火,如数涌来,瞬间便将那抹倦影湮灭,吞并得残骸不剩
她吓了一跳,蓦地直身坐起,额上冷汗淋漓,面色骇白。
虽是夜半,晨曦未现,且为冬日,即便雪色映照,也光亮不甚。帐内依旧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间或透入狭缝的熹微明明暗暗,洒下斑驳疏冷的条影。
手指动弹间,一种冰凉舒润的触感蓦地通过指尖透入肌肤,让她抹汗的动作戛然止住,低头视去是那把匕首,叫做沉香小斩,静静躺在枕边,看不见它白日里流转的紫褐色莹泽,却触摸得到它每一道细致入微的纹理,给予她说不出来的安全感和舒缓。抬头的时候,眼角余光掠见了小斩旁边那个轻盈雅静的锦盒,里面盛满了数不清的祝福和祈愿,深埋其中。只等哪一日有了容身之地,寻几只遇风轻吟的铃铛,一并串起来挂在窗檐,默声静观。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身在大营,必是这几日见过太多来往的士兵了,以及对愈发临近的战势的紧忧,所以才让一些不相干的画面残留在脑海,交织成景,夜半而梦。林子默好笑地想着,也没了睡意,所以揭被下榻,想出去走走,看看漠北浩大无际的雪。
因为大雪终霁,所以战火越发逼近,使得营中守夜之士更加频多,执枪拿戟,行走匆匆。她心底也跟着发紧,想询问细由,却知自己不能随便走动,更别提拦住那些士兵相问一二了,所以就小心避开,往行兵稀少处移去。
“真巧啊,阿苒睡不着”未避口舌,所以这几日她一直身着银甲,将一头青丝高高扎起,束成马尾,不仔细看倒也辩不出性别,此刻依旧如故。不过刚刚选好了一处僻静角落,还没站稳身子,身后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忽而传入耳际,打破了深夜的宁静,就仿佛有人跟踪一样,自己行走何处都被人窥视着。
听到声音后,她有些吃惊,辨出是谁后,就又生出些许恼怒,也不回应,起步就走。
“我不抓你。”秦漠寒展身而前,挡住她的去路,明湛眼眸里尽是诚挚,再无半分轻佻浮逗。“我知道,这几日死皮赖脸地纠缠着你,确实无趣,但是没有恶念,只想问你借一样东西,过目之后便完璧归赵。”
“恕我不能。”绕过秦漠寒,她没有看他一眼,冷声道,起步又走,手掌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沉香小斩。
知道这太子也来到大营后,她心里是有些担心和害怕的,怕自己的罪责连累到苏湛。所以每次出帐,都要像过街老鼠一样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确定那太子没有阴魂不散地跟来后才敢去探望沈眉娘,看她过得可还舒服。不过该躲的始终躲不过,越是紧张,那个人的面容就越是频繁地闪现在视野中,突兀而遽然,猝不及防,她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展现着。
然,恼怒之余,也惑于他的无动于衷,并没有像抓捕朝廷钦犯那样将她五花大绑,送去刑部发落,而是在每次碰见后都跟她说同样的话,叫他看一眼那把匕首。
“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但是希望你想清楚,破解了上面的玄机,可以让万千无辜流民免于杀戮。”知道林子默不待见自己,所以秦漠寒也没再追去她,而是背对她离走的背影,沉声道。“殷斩白与世为敌,他不死,死的便是这千万奇技。若你对他有意,当劝他回头。”
误会倒是生得甚深,一直把小斩当成殷斩白所赠对于这点,林子默没有任何解释,只劝他不要自作聪明。但是今晚听到这些从来没有听过的凝重言语后,她急行的脚步忽而就像被什么东西阻住,再也抬不起来,跟着心脏的跳动莫名加速。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惶惶战火中那些流民纷纷逃难的凄凉画面,以及家破人亡,无处藏身的悲恐神情。饶是不属于这个乱世,她还是忍不住隐隐生忧,不知道战祸下来,这片山河将会成为什么模样
但是,小斩不是殷斩白所赠,这个煌朝太子又有什么资格强令她让予他看
“对不起,我与他仅有数面之缘,不甚熟知。”坚定了思绪,她沉声回道。末了,又附加道:“它也不是殷斩白赠物,不要强人所难。”
“好妹妹,算本宫求你,可成”秦漠寒耐不住急性,便又现出死皮赖脸的神色,跑到她面前央道。殷斩白同归于尽的杀招让他彻底见识到了他的绝厉,当真是世人眼中嗜血成性的妖,不仅嗜别人的血,也嗜自己的血所以,说不动他,便只有剿杀。可是要剿杀,须先知道沉香阁所在,那个自数年前遭受重创后便举阁移址,踪迹难寻的神秘魔派。
“就算不是殷斩白赠与你的,可它确实跟他的剑一模一样。倘若把他交给雪静师父,以他对殷红鸾的了解,必然能看出些许名堂。劝得他弃刃投诚最好,就算不能,也可避免他跟狄蛮勾结,帮着那些豺狼进犯我朝。”他似乎太激动了,所以一口气说了一大通,就差给她跪下了。“好妹妹,那时你不但可以洗脱罪名,还是解救皇朝百姓于苦难的功民,为何就不能看得远一些非要这么固执”
林子默有些想发笑,炎凉世态,冷暖人心,她在前世里深有体会,所以对解救万民那样夸张而遥远的作为没有任何热情,更枉论心系天下。独来异世,希望的,不过就是尽快且顺利适应这个时代的一切不便,得以生存而已。遇到好的人,将他们记在心里,来日报恩;遇到坏的人,平安躲过劫难就行就这么简单。
“对不起,我有自己的原则,不会食言于人。”从怔滞紧忧中回过神后,她抬头看去万分期待的煌朝太子,坦白道。“那日被禁兵射伤,感谢你喂我妙药,却又几经羞辱,也算还清,两不相欠。你虽贵为太子,但也没有夺人私物的权利,该给你看的,我会给;不该给你看的,只能说声抱歉。”
秦漠寒汗然:“阿苒妹妹,你就这么记仇太子哥哥向来口无遮拦,更是放浪不羁,对雪静师父都那样,何况对你这么个”仿似怕自己说出口的话又让这苏家女儿不悦,他看了看她戎装在身的飒爽英姿,小心打住,劝求:“你就当我不会说话,童言无忌可成千万别记恨”
看得出来秦漠寒的真诚,只是小斩不能轻易给人,否则他们通过它找到沉香阁所在后清剿了它,那个相府世子必然要被沐离怀恨在心。如若殷斩白侥幸逃难,第一个要杀的,毫无疑问是容决本是一件要她学会自保的物什,根本没有任何深意,却被这太子固执地冠以关乎万千百姓性命的美名,想来就觉好笑。
“秦漠寒,你能心系苍生,说明你不是顽劣不堪之人,却要把自己伪装成那般,想必心有所隙,走不出那结。”既然躲不掉,不若坦然面对,所以也不再怕了他,林子默迎上他的视线,也是诚恳劝道。“烽火难避,如若认为殷斩白一人之力便能左右乱局,未免夸大其辞,也低估了自己。有这般功夫,不如把心思放在出谋划策上,伐敌攘外,安民稳势,相信你有这个能耐。”
风清雪寂,夜静声息,置身在行兵巡视的范围之外,两人无声静立。听完林子默一番劝语,秦漠寒没有立即发话,虽然目里有些失落,但良久过后,还是笑了笑:“纳你为妃本非我意,而是父皇强命,无非探探你爹和容荟深的态度,进而离间苏容两家。若非皇室强迫在先,想你还是一个深闺韶女,或与那故去的世子结成连理,断不会流落在外。给你造成困扰之处,但请见谅。”仿似“心有所隙”四个字说到了痛处,所以他神色微黯,却又很快恢复如初,也似林子默一样坦白了些真言实语。不过言毕,却又好整以暇,颇有兴趣地看去她:“第一次在城隍庙外故意把你堵住,你不是这般性子,唯诺乖顺,更是胆怯羞涩,一副见鬼的样子,如今却说出这般肺腑笃言,着实要我怀疑你是不是苏烈女儿了。”
见他终于不再强迫,林子默也就放开心怀,浅声笑了笑:“经历一些,人都会变,或善或恶,或强或懦,大都不同于原来,却还是自己。”
“好吧,靠你这条线索算是不能了。”秦漠寒也似看开,没再央求,笑道:“好好活着吧。要是真对殷斩白上心了,就去看看他,不说劝他回头,只叫他别太极端,凡事给自己一些退路。然后再代本宫告诉他,秦氏皇族有愧于他们母子。”
一番话让林子默怔滞不动,片刻后才明白过来:因为她与沐离潜入上书房,把那诗念给皇帝听,被禁兵逮捕后殷斩白又现身欲救自己,所以他们以为那首诗是他授意自己所念,故而把殷斩白当成被他们丢弃的子嗣呵,总算是想起来了,却又猜错了,错得无以复加,不知道容决知道后,心里会是何滋味
他应该是无悲无喜的,更是讥笑自嘲,因为沐离说过,他以身体里流着与他们一样的血为耻。
“若有机会,哪一日见了他,一定帮你传话。”涩声笑了笑,她用容决来代替煌朝太子口中所指的殷斩白,同意帮他这个忙。
“不胜感激。”秦漠寒回之以谢语,摆了摆华袖,虽言语正经,面上却挂着不羁的潇洒笑意,不无轻松,明显已经去了心里的固执。末了,叫她回去再小睡片刻,自己也向着住处返去。
有些事开诚布公后,或许比躲避更能解决问题,林子默笑笑,想以后在营中行走,也就不用刻意回避着他了,得些自由的同时彼此也就不必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