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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笑个不停。
琴儿冬天问厨房要了一小筐金薯,无人时便偷偷拿两个放进取暖用悼炉里,烤得满屋浓香。
琴儿坐在弘历的摇篮旁,一下、一下,耐心地推着摇篮、摇着蒲扇,替他驱赶夏日的燥热和蚊虫。
为什么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我记得那么清楚
我没有死。是琴儿。她扑过来,帮我挡了这致命的一刀。
我的龙袍全被血染成了鲜艳的红色,分不清哪一块是我的,哪一块是她的与此相反的是琴儿的脸色,还有唇色,白得像纸一样。
我愣住了,直到听见吕四娘的哭喊,才猝然回神。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一股腐心蚀骨的剧烈痛楚,倏然汹涌从我的胸口泛滥而出,蔓延至每一寸肌肤骨骼。
不,你不可以死,不可以扔下我
醒过来,请你一定醒过来
任何事我都可以承受,只除了失去你这一件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包括我的生命,如果让我活下去的代价是失去你,我宁愿去死
彻痛之下,我完全乱了方寸,忘了她是如何特殊,只是恐惧,犹如遭遇天崩地裂世界末日般的恐惧。
看着她缓缓睁开双眼,我激动得心都要蹦了出来。
可是她看向我的眼神,很冷漠,我的心噔的一声又沉到了谷底。
她为我向吕四娘恳求,我呆呆地坐在一旁,听着听着,肋骨下的那个深谷突然涨满了酸水。
我真没用还要心爱的女人巴巴地去为我乞求真不如死了算了呢可是这样我对得起她吗,对得起她这么拼了命地救我吗
茫然。
她握着我的手越来越凉,我的心也越来越凉。
吕四娘带着同党撤离了,御林军蜂拥似得冲进来,我完全顾不上骂他们饭桶,只一个劲抱着陷入昏迷的琴儿大喊太医。
虽然我明知道她不会死,可是因为是她,我就还是会止不住地失控失态,这是个极其糟糕的问题。
因为就是这一点,令我永远地失去了她的心
在她醒之前我原是打算许给她一定的自由,条件是她时不时还会回来我身边,也不需要做什么,就让我见上她一面就已经很好很满足。
可是当她张口就问暗影,要我把那个什么隐放出来,我忽然就情绪失控了,不明白为什么她心心念念都是要离开我于是对她吼。
很快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她看着我,双眸愈来愈深,愈来愈空,到最后,里面什么也看不清,也什么都没有。
但这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的感情已经被她判了死刑,只是惊惶无措于她莫名的大笑,那笑声比哭声还凄凉,百倍。
弘历匆匆赶回来,一看过她就奔过来找我打了一架。
结果毫无疑问,我输了。
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我倒是没有觉得有多愤怒,只是遗憾在脸上的伤好全之前不能去看琴儿。
她拒绝立后。对此我并不意外,但还是感到难过。
我想亲自去劝说她,去到却正好碰见她和弘历对话。
“孩儿是不懂。您明明那么爱皇阿玛,为什么又拒绝他立你为后”
“爱你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吗爱,就像那青花瓷,精致秀丽,令人目眩神迷,不能释手。爱,就像那青花瓷,能历烈火焚烤而弥坚,历时间流逝而弥新。但是爱,亦像那青花瓷,经不起人手的这么一松啪的一声,就什么价值也没有了”
“您的意思是,您决定放手”
“是,我决定放手”她看着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
风过,大朵大朵的槐花纷纷扬扬从头顶掉落,簌簌作响。
突然,一股难以忍受的窒息感将我重重淹没,我的眼前出现无数精致瓷器,一个连着一个噗噗破裂,碎片弥满天空,像冰雹一样疯狂地砸下来
满腔热意倏地从心底窜上来,我只能拼命地瞪大了双眼看着她,才勉强抑制住它没有夺眶而出。
“可是我不放无论你同意与否,你永远都是我的女人,永远,都必须呆在我的身边”我深深吸一口气,掉头就走。
可是一出门口,我就周身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如果不是苏培盛及时扶住我的话。
“你不可以这样对她”是夜,弘历来到养心殿,大义凛然地注视着我说。
“是吗那我应该怎样对她放她离开吗你舍得”我静静看着他,反问道。
他无语噎言,拧紧了眉头。
我幽泳息一声,缓缓垂下了眼睑。
空气里,淡淡的薄荷香无声流散,丝丝入心,透心凉。
那段漫长的喝药的日子在摧毁我的味觉的同时,也带走了我绝大多数的嗅觉,薄荷香是如今我唯一能闻得出的气味。
那是,琴儿的味道
“皇阿玛教训得是。”蓦然弘历道。
惊讶抬头,我看见他唇边的半个笑容,那不是无奈接受的笑,是心意笃定的笑,不禁凝眉。
骤然我脑海电光一闪,他竟然是
心迅疾下沉,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斗,最初与兄弟斗,后来与逆臣斗,现在还要与儿子斗
我差人去传弘昼来见,他打着呵欠走进来,我霎时间就失了谈话的兴致。
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惯来懒散,游手好闲,终日流连于戏院、赌场、青楼让他与弘历抗衡,岂不可笑
唯有另辟蹊径。
于是我开始宠谦嫔。
她的背后集结了皇后和年妃两股外戚的力量,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对她不敢忽视的主要原因。
这样一个女人,自然是我下一个儿子母亲的不二选择。
那个该死的敬事房老太监吃饱了撑的,竟然跑到琴儿面前去多嘴。
我叫人把他收的那锭金子塞进了他的喉咙管。
这场战争之关乎我和弘历两个人,谁都不应该把她扯进来。
我常常登上琴儿隔壁院的阁楼,用西洋望远镜偷看她。
看她一件一件将绶恩的玩具摆在石桌上晒。
看她一朵一朵将完整的桂花拣进海碗预备制糕点。
看她一天一天倚在门廊柱子上等稀稀落落的秋雨沥干。
弘历每天都会去看她,有的时候看着她微笑着亲吻他的额,我会嫉妒地想要冲过去告诉她,此时此刻她之所以在这里,都是他的功劳。
可是我不能,我知道她有多爱他。这样的打击,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够承受得住。
又或者,我其实是在保护自己。万一她知道了内情可仍旧一如既往地爱他呢
我再输不起
不知从哪飞来一只黑燕,成了她的新朋友。
看着她喂它鸟食,我想起弘时。
那个孩子,从小就爱养鸽子,对女人也没对鸽子那么上心。
现如今琢磨起来,他是对的。同样一片真心交托出去,人会令你失望,鸟兽反而不会。
谦嫔有喜了,这是我一直企盼的,但当它真的发生,我并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快乐。
不过还是大行犒赏,无论如何,计划还是要继续的。
只可惜事件发展倾向并不利我。
消息传出,朝野震荡,一班王公大臣轮番进言,要求立太子,我被他们烦得焦头烂额,最后不得不加封弘历、弘昼为亲王,才勉强平息了这锅沸水。
我开始频繁地点弘历出京办差,理由杂七杂八,名目繁多,试图借机削弱他在京中的势力。
这其中也有一点儿别的原因,比较不光彩的一点儿原因。
当谦嫔怀孕,我也就失了借房事泻火的兴致,于是弘历和琴儿的依偎拥抱愈发令我难以忍受起来
禁不住自我唾弃。爱新觉罗胤禛,你的心理如此阴暗,无怪乎琴儿会选择放手
岁末各附属国部落进贡的时候,印度使节找到张廷玉,表示希望我能单独约见一下他,有紧要事相商。
我基本明白他想要和我说什么。自莫卧儿皇帝奥朗则布死后,国内形势急剧恶化,几大家族划界而治,帝国处于解体边缘,如此良机,其邻国波斯自然是虎视眈眈,其欲逐逐
这固然是他国国事,与我大清无多牵连,但边疆混乱终归不益是故,不妨听听他有何话讲,再做定夺。
见着面,他首先献上一颗的金刚钻,纯净透明中带着浅浅的玫瑰红色,光采极为鲜明,魅力四射,闪耀照人。
他介绍说这颗钻石名叫“大莫卧儿”,意思是“光明之海”。
光明之海我心一动,忽然间对这颗石子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抚摩良久,我允诺,只要我一日还在,莫卧儿帝国就一日完整。
他欢喜而去,我手握钻石寂坐至夜深。
琴儿你说爱像青花瓷,经不起人手的这么一松啪的一声,就什么价值也没有了
那么你又有没有听过,有一种爱,像金刚钻,捶不扁,砸不烂,摔不碎,烤不坏,永如新
我想把这颗石子送给她,可不巧遇上了个糟糕的时间。
造化和百福走了,一前一后,中间只隔了一天。
“你最好放我走,我不想恨你”她冷冷看着我,甩手狠狠扔下这样一句,转头就走。
大冬天的,我像是突然被人浇了一大桶冰水,冻得全身每一个骨节都在嘎嘎作响。
不琴儿,很抱歉,我是永远不可能放你离开的
我可以失去一切,权力,皇位,乃至生命,都不能失去你
即使这样会让你恨我,也没关系,只要你的生命里还有我,就好
当我以为此生都无可能再享受到她的温柔,她却走出了那个院子,来到我的病床边。
淡淡的薄荷香入鼻,清新沁人心脾。软软的手掌心抚过,温暖熨人肺腑。妙曼温馨,恍然如昔。
“你真厉害,这么老了还能迷得人家小姑娘为你神魂颠倒有那么聪明美丽的女人爱你,为什么你还一定要抓着我不放呢”她叹息着说。
不由得唇畔掀起一波微笑,缓缓睁开双目回答她,“因为我爱的人是你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爱你”
她大惊失色,落荒而逃,撞倒了放水盆的架子,我对着地上那一大滩水渍愕然好久,无言苦笑。
“皇上”谦嫔走进来,忐忑地喊我一声。
我抬起眼来凝视她,低声道一句,“谢谢”
她突然红了眼眶,眸中泪光闪烁。
我沉默,又垂下了眼。
众人皆道当今圣上对谦嫔娘娘荣宠备至,可其中究竟如何也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这许多年来,我对她真情实感说过的话,恐怕也就只这一句谢谢了
轻声叹息。心内也有愧疚,然而又能如何我的心很小,早就装满了。
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我用过晚点循例服下一丸丹药,开始批折子。
不料批着批着,蓦然一阵头晕,同时间腹中一阵,剧痛难忍。
“来人”我一手撑住御案,一手捂住腹部,艰难挤出一声唤。
“皇阿玛。”伴随一个朗润的男音,一袭宝蓝长袍翩然入来。
弘历。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我伏在案上,睁大了眼看着他,暗叹一声。
他缓步走近前,在我的膝前跪下,仰起头对我说,面容哀伤,语气慈悲,“皇阿玛,请您略忍一忍。相信我,很快就不痛了。”
他是对的,不一会,一股麻痹感汹涌袭来,我全身脱力,渐渐失去对四肢的控制,也渐渐感觉不到那如烈火焚烤的痛楚。
我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完全牵扯不动脸部肌肉,只能双目发直无可奈何地瞪着他。
“皇阿玛,对不起。”他热泪盈眶,抱住我的双腿,哽咽出声,“对不起。请永远不要原谅我。”
我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头。这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他我们都是为爱别无选择。
可是我办不到,恍恍惚惚,倦意朦胧,身子越来越轻,飘飘忽忽,一点一点散入那无边无际的空茫之中
遥遥的,有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我,黑眸深处细雪纷纷,一株红梅花枝含笑,姝影飘香,妖冶多姿,漫随春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