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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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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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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了。”他摇了摇头,“她还小,没有什么记忆,就让她有一个全新的开始罢。”

    “这种想法很高尚。”

    他歪了歪头,露出倾听的神情:“请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可我感觉你好像是在挖苦我。”

    “如果你认为给一个没有记忆的女孩子编造记忆很有趣的话。”

    他怔住,完全想不到她会这么说。

    儿时的记忆有多少是真实的

    他记得小时候总是问父母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母亲摸着他的头,柔声答道:“你原本是天上的孩子,无忧无虑,骑在一只仙鹤上。有一天,你遇到了爹爹妈妈,觉得我们很孤单,便来到人世陪伴我们。你是上天给爹妈的礼物。”

    后来,他去问别的同伴,大多数的回答却是:“我娘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为此他得意了好久,觉得自己比谁都珍贵。

    长大之后自然发现这故事荒诞无稽,谎言的作用却已深入脑髓。直到现在他还庆幸父母并没有人云亦云地对他说,他也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好微微颔首,表示理解:“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多谢你滇醒。”

    “别客气。好走。”

    他转身告辞,门“咣当”一声,极不友善地关上了。

    他并不为自己的不受欢迎感到难过,却觉得这女人冰冷的嗓音中藏着一腔愤怒,他来的不是时候,正好发泄到他身上。

    她也是个忧郁的女人。

    唯一不同的是,大多数人的忧郁是蓝色的,而她的忧郁却是红色的。

    夜风徐来,他慢慢地踱回客栈。大厅喧声闹耳,不知有何喜事,他的兄弟们还在喝酒猜拳。

    觉得有些疲惫,他想径直上楼休息,唐浔拦住了他,递给他一杯酒:“这么晚才回喝几杯再睡吧。”

    “什么事这么热闹”

    “下午有人在听风楼里看见了慕容无风。”

    “哦。”

    “他的随从不多。老大派了十几个人埋伏在回谷的路上。据说,偷袭成功,干掉了他们三个侍卫,连慕容无风也受了重伤。”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么做也太鲁莽了罢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我也这么说,可是没人听。老大还说云梦谷人手有限,不足为惧。他真正担心的是龙家的人。”

    “龙家的人也来了”

    “早就到了。”

    第三章深夜来客

    离那一战只剩下了两天,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

    凌晨时分,唐浔和他去了一趟飞鸢谷,熟悉地势。

    沼泽里散发着一种混合着石楠、酸果、苔藓、芦蒿以及琉璜、白垩、草根的气味。他很容易将它与赛场背后的一大片松林区别开来。

    “荆有云梦,犀凹麋鹿满之。当年楚宣王曾在这一带狩猎,据说结驷千乘,旌旗蔽天。野火若云,虎嗥之声惊若雷霆,”唐浔一向话多,滔滔不绝地介绍,“千年之后,这里地势更加低洼,泥沼四布,据说非轻功高手难以逾越。”

    他点点头。

    唐浔很喜欢用的一个词就是“据说”。他武功不坏,但从不参与任何赛事。每次热闹他都到场,真正开始了,却又找不他的人。书读得不少,却老记不住书名,也记不住典故的出处。他的父亲唐隐僧是唐潜的亲叔,唐潜一直认为,这个名字应当给唐浔才对。就因为加上了“据说”两个字,后面接着的话都显得不够权威可信。

    所以,大家都知道唐浔武功不错,却不知道好在哪里;都知道他有学问,却又不怎么佩服他。

    唐潜认为,如果他能少说几个“据说”,情况会好得多。但这个建议憋在心中十几年也从未向他提过。他是个瞎子,所以无法“看”不惯谁。他也不好为人师,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别人长进。可是唐浔的建议他却总是听了进去。比如唐浔说,一个男人至少要背诵一千首唐诗,才能吸引住一个有点意思的女人。为此他背了三千首,却连一次也没用上。

    “我一直以为古云梦指的是洞庭一带。书上不是说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么”

    “那是南泽,这里是北泽。据说方圆有八九百里,原先也一片烟波浩淼的大湖,现在渐渐干涸了。”顿了顿,唐浔黯然一笑,结束了考证,“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好像不是游览。我带了一些香和纸钱,或许我们该去刀客们的墓上拜祭一番。”

    “几时变得这样信鬼信神”

    “我不希望你死在小傅的刀下。”

    坟地就在松林之后。凌晨时分飘着薄雾,轻风乍起,几滴松露滴在他的肩头。

    在松林旁边他们就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接着发现韩允的墓边站着一个黑衣青年,在薄雾中垂首肃立。

    那人的个子并不高大,腰上别着一把漆黑的刀。

    漆黑的刀把,漆黑的刀鞘,黑得就像他的眼睛。

    他的手始终放在刀把上,好像一副随时准备拔刀的样子。

    青烟在湿雾中冉冉升起,天空中飘着几张破碎的纸片。

    唐浔刚要开口,唐潜忽然道:“小傅”

    黑衣人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是。”

    他的口音遥远而奇特,音调与中原相异甚远。

    看样子他并不想被人打扰,两人知趣地打算离开。

    刚走两步,小傅忽然侧过身来,问道:“你就是唐潜”

    “我是。”

    “你看不见我的刀”

    “看不见。”

    “我看得见你的刀,所以也希望你知道我的刀是个什么样子。”说罢,解下刀,递了过去。

    他明白他的意思。对一个刀客而言,刀的质量、厚度、长短、轻重、上面的刻痕、弯曲的弧度、乃至刀把的形制、握刀的手法都能说明刀主用刀的习惯和细节。

    任何一个用刀的人,都会认真观察对手的刀。

    “不必了,”他没有伸手去接,“我对刀的形状不感兴趣,只对刀的声音感兴趣。”

    小傅一怔,目光陡寒:“我的刀下没有活口。”

    唐潜微笑:“我则恰恰相反。”

    回去的路上唐浔叹道:“这人看上去简直和书上的傅红雪一模一样。”

    唐潜摇头:“我不这么想。”

    “你怎么想”

    “第一,他不跛。第二,他好像也没有癫痫。第三,他的刀可以离开他的手。”

    武林中人都知道这位昔年风靡江湖奠下第一刀先天残疾、身世凄凉、且患有折磨终生的癫痫病。他对刀有一种奇特的情感,即使是睡觉的时候也刀不离手。

    “这说明”

    “这说明他的刀法可能比傅红雪还要好。”

    唐潜四岁开始练刀。除了出游及假日,二十年来每天练刀两个时辰,从不间断。即使大战迫在眉睫,他也不会更改自己练刀的习惯。

    所以这一天他过得与平日并无二致。练完刀后,照样坐在竹椅上喝茶,照样在傍晚的清风中闲坐片刻,又照样出门散步。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晚饭十分丰盛,很多人向他劝酒,他亦只如往日那样有节制地小饮了两杯。喝完最后一口汤,他决定离开酒桌,早些歇息。

    乱哄哄中有人问道:“老大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刚要起身,忽听“砰”的一声,一件重物扔到他的桌上,正好砸中一碗鱼汤,顿时杯盘狼藉、水浆四溅。一旁灯浔正要将手中之酒一饮而尽,不知何时,玉瓷杯中多出一点红晕。红晕渐渐漾开,化作几缕浮丝。

    一滴血。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眼晴都瞪在桌上那只血淋淋的包袱上。

    沿着包袱扔来的方向,他们看见门边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紫衫女人,看上去个子很小。

    “老大回来了,”那女人似笑非笑,手轻轻一挥,“就在桌上。”

    那包袱上的绳结忽然断开,露出一个熟悉的人头

    唐澜。

    瞬时间,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目中充满了恐惧与愤怒

    已有不少人认出来者是楚荷衣,那个把慕容无风从地牢里救出来的女人。

    意识到事情不妙,老似淮厉声问道:“唐五呢”

    唐五是唐澜最亲近的谋臣和保镖,武功也很惊人,是唐家四大青年高手之一。

    唐门的各种“复兴计划”几乎都出自唐五之手。

    “砰”的一声,楚荷衣扔出了另一个沾着血的包袱。大家都是江湖上人,一切都用不着解释。

    唐浔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道:“你杀了他们,还敢到这里来找死”

    紫衣女人一声冷笑,手一扬,一粒鲜红的药丸落入桌上的一只空碗。

    那药丸色子般在碗中滴溜溜地乱转,停下来的时候,已变成一堆红色的粉末。她走到桌边,将桌子轻轻一拍,那粉末腾空而起,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三“倏”地站了起来,向桌后一闪,大声道:“大家小心这是迷药”

    顷刻之间,众人纷纷后退三尺。心中暗忖:那药粉早已融入空气之中,只怕早已中毒。

    荷衣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道:“他说的不错,识趣的人现在最好老实一点。我有两条路,各位可以自己挑。第一,想要命的人统统滚,刑堂的人留下来。或者,所有的人都留下来,每个人都斩下一条腿。”

    话音未落,唐三已经柱着铁杖飘出了大门。

    “我先走,我只有一条腿。”

    霎时间,人影闪动,大厅里的人忽然都不见了。

    只剩下了唐浔和唐潜。

    荷衣将两个人左右打量,问:“谁是唐潜”

    唐潜道:“我”。

    “你身边的这个人是谁”

    “他是我的兄弟,与刑堂没有任何关系。”

    荷衣道:“那你为什么还不请他出去”

    唐潜拍了牌浔的肩,道:“你先出去,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

    “你在这里,麻烦只会更多。”他板起脸,加上了一句。

    唐浔迟疑了一下,推门而去。

    他微一吸气,发觉内力丝毫无法运用,知道迷药已开始生效。

    大厅里飘浮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连壁上巨烛燃烧的烟味也难以掩盖。他拉了把椅子,干脆坐了下来。

    “隐刀与潜刀两位先生,当年也是我极佩服的人。”

    他的父亲外号“隐刀”,与号称“潜刀”的母亲何吟春在江湖上地位尊崇,可以算是是唐门上一辈的奇迹与神话人物。他们曾连续十年双双出现在刀榜的前三名。这种夫妇均是顶尖高手的情况在江湖上极其少见,近五十年来几乎绝无仅有。

    “他是刑堂的总管,我早该想到他就是给慕容无风行刑的人。”荷衣眯着眼,话中隐藏着杀气,“只是不肯相信一代刀法的宗师,也会做这种卑鄙龌龊的事。”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实际上给慕容无风行刑是唐澜的决定,父亲当年曾极度反对,认为如此会激怒云梦谷,给唐家堡带来更多的危险。可是唐澜根本不听,说服七位长老同时向刑堂施压。根据家法,长老会的决定刑堂不能违抗,必须执行。

    他知道一些内幕,却不想解释,只淡淡地道:“家父家母均已去世。不论你有什么帐要算,都可以来找我。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很容易。”荷衣道,“现在得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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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哪里”

    “云梦谷。”

    他心中一寒,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腿:“你若要杀我,最好现在就动手。”

    “你若不跟我走,我先杀了你,再去杀唐三唐似七唐八。”

    鉴于她已杀了唐大和唐五,这句话看来不假。

    他只好站了起来。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奔驰,荷衣显然对他憎恶之极,一路上懒发一言。行了约有半个时辰,马车渐渐停下来,大约是到了云梦谷的大门。他听见守门的人问道:“是哪一位”马夫简短地答了一声:“是夫人。”于是马车通过,又驶了近一盏茶的功夫方缓缓停定。两人下了车,沿着一条鹅卵石的小路步行片刻,他忽然闻到一股沁人的桂香,便问:“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

    荷衣没有回答,打开一道门,将他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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