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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走进了一道有着潺潺流水之声的院落,四周阒无人声,只听得木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一路上他都在通关打,企图恢复一成内力,却不料那迷药异常顽固,竟毫无作用。才走几步,双腿直如灌铅一般,所幸入门即是曲廊,他不得不扶着廊沿方能勉步向前。
来至一扇门前,荷衣敲了敲门,回首对他道:“我不是唯一恨你的女人,她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里面有个很低很温柔的声音轻轻应道:“是谁”
“是我。”
“他是不是已来了”
“来了。”
那温柔的声音似乎含着笑:“拜托你莫要告诉先生,他若知道一定会生气的。”
“当然。”荷衣道,“我告辞,人交给你了。”
“慢走。月儿,送夫人。”
“不必了。”
湖上夜雾初发,流烟澹沱。天际间疏星朗朗,一钩新星淡淡地挂上远处浓黑的山巅上。
“这么晚了还没睡”一双手从他背后环了上来。
她紧紧地拥抱着他,呼吸吹入颈间,热得有些发烫。而他的身子却是冷的,在亭中久坐,不免浑身僵硬。
他抓住她的手腕,轻轻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说罢将头埋入他的颈中,亲吻他微微敞开的胸口。她的唇温暖湿润,融化着他几乎快要失去的知觉。他伸过手去,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
“在这里坐了很久”她问。
“不算久。”
不知道她究竟干了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晚才回来。他没有问。
回来就好。
“坐累了吗”她将他膝上岛子掖了掖。
“有一点儿。”
“臂上的伤可好些了”
“已不碍事了。”
下午回谷途中,他们的马车忽遭突袭,饶是荷衣反应极快,他的臂上还是中了一箭。虽仅伤及皮肉,因箭头淬有剧毒,一时间整条臂膀都发起黑来。若不是他眼疾手快地配出了解药,只怕性命难保。即使如此,也让荷衣大大地虚惊了一场。回到谷内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发现荷衣已不在身边。
他猜到她多半去干了什么,想劝她不要意气用事,忽觉胸中一阵烦恶,忙转身拾起漱盂,无法抑止地呕吐了起来。
“怎么啦”她失声道。
他吐得很凶,身子紧张地弓着,腹部一阵阵地。她端来浓茶帮他止吐也不管用。喝进去的水不到眨眼功夫便吐得精光。折腾半晌方停歇下来,已是精疲力竭。
他近来胃口一直不好,吃饭吃得很少,人也格外消瘦。天山归来之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原本就很严重的风湿已延至全身。气候稍寒,右手关节便会肿涨僵硬,左手也渐渐不大灵活。在最困难的日子里,他非但无法行医,连起坐也不能自如。去年冬季格外寒冷,致使他的风湿、心疾、旧创交替发作,竟有三个多月卧床不起,连医案也无法批阅,只好闭门谢客。
他是个高傲而倔强的人,一向不愿麻烦别人。看着妻子日益尖瘦的脸,心中不忍,开始同意改由手下的学生轮流照顾自己。可是荷衣坚决反对,当天就把学生全部轰出门外。她深知慕容无风生性腼腆,不喜与外人交接,沐浴更衣换药之类的事情必由她亲自料理。除非自己倒下,绝不许外人碰他一下。
渐渐地,他开始隐瞒自己的病情,开始将一切痛苦说得轻描淡写,开始格外认真地服药。
“再喝点水。”她抚着他的背,轻声劝道。
他直起腰来,接过茶杯,漱了漱口,不忘安慰她一句:“没事,老毛病,偶然发作一下而已。”
“这几日大雾天气,只怕是刀伤又犯了。”她叹息了一声,“夜里老听见你在床上翻来覆去。”
“怎么会这几天我睡得很好。”
“一定痛得很厉害,我得去问问蔡大夫。”
“真的没事。”
“还说没事”她急得变了脸,“床单都给你抓出个大洞。”
他只好不吭声。
她将他送回卧室,熄了灯,静悄悄地躺在他的身旁。知他还在猜测自已下午的行踪,怕他逼问,故意找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早上在蔡大夫那里碰到了你的一大群学生。”
“那是今天例行的医会,我没有去。”
“他们缠着我,问所有的弟子当中究竟谁的医术最高。”
慕容无风平日训徒甚严,口不臧否人事。学生们总想从荷衣的口里掏出一点机密。
“告诉他们:各有所长,难分上下。”
“我就是这么说的。这一句话没油没盐地说了无数遍,连我自己的胃口都给吊起来了。不如你现在就悄悄告诉我,我发誓绝不告诉别人,好不好”
“我想睡了”
“是蔡宣”
“”
“是陈策”
“”
“是王紫荆”
“”
“究竟是谁”
沉默半晌,慕容无风终于报出了一个名字:
“吴悠。”
荷衣长叹一声,忽然道:“你发现了没有吴悠变了很多。”
刚从天山回来的时候,谷里人告诉他们,接到慕容无风的“死讯”之后吴悠曾大病了一场。虽然大家都知道是为什么,谁也不敢点破。那段时间,人们常在深夜里看见她穿着一袭白衣幽灵般在湖边徘徊。怕她想不开,郭漆园不得不吩咐一个手下悄悄地跟在她身后。可是她什么也没做,奄奄一息地病了几个月,渐渐好转,整张脸瘦得缩小了一圈,远远望去,只剩下了两只大大的眼睛。她变得格外沉默,脾气却越来越坏,越来越难以捉摸。她挑剔陈策的方子,嫌蔡宣手慢,在医会上与所有的人争吵,让外地的大夫下不了台。渐渐地,谷里的人谁也不敢招惹她。
有一天,大夫们终于忍无可忍,一起向主管医务的陈策诉苦。陈策只好找个理由把她调到谷外的竹间馆。紧接着,人们迅速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作为大夫的吴悠是不可替代的。她最擅长的手术其它人都没有把握。少了她,谷内处理病人的速度立即慢了许多。
为大局起见,陈策只好又劝她回谷。这一回,三位主管轮流当说客,谁也没能把她请回谷去。
直到慕容无风回谷听了此事,亲自跑到竹间馆去说了句“我实在需要你来帮忙”她才乖乖地跟着他的马车回来。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情愿留在谷内。慕容无风只好让她每个月的前十天留谷,后二十天驻竹间馆。他若生病无法起床,吴悠则会自动请求整月留在谷内,替他应付医务。
“她是有一些变化,”慕容无风承认,“前些时,我总在冰室里看见她独自解剖尸体,很晚也不睡。她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可是这些尸体大多支离破碎、面目可憎,就是我看久了也会心烦。而她却好像十分喜欢,常常一边干一边吃东西,有时还喝点酒。”
“你不是也一边干一边吃葡萄么”荷衣笑道。
“我和她不同。”
“有什么不同”
“我一直如此,”他道,“而她以前并不是这样。她一向不大喜欢面对死尸。那个冰室,她总是能不去就不去。我们若走了,她也会跟着走,很少单独留下来。”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回来之后。”
“也许她嫁了人会好些。”
“为什么”
“对于有些女人来说,嫁人本身就是一种疗法。”
第四章刺骨一刀
“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听见一个女孩子道:“小姐请你进去,你径直往前走就好。”
那声音又轻又脆,带着明显的敌意。
而且,她知道他是个瞎子。
屋内燃着薰炉,显得十分温暖。沉香暗逸,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气。
“你若以为这是客厅,那就错了。这是小姐的诊室。”
那丫头跟在他身后加了一句。
他淡淡地回道:“你不必告诉我这些。”
言下之意,似乎嫌她多嘴。
月儿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吴悠一言不发地坐在内室的一把天台藤椅上,慢慢地喝着茶。
她一直注视着这个身材修伟,神态宁静的青年。他的额头高昂而饱满,瞳孔漆黑,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之色。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人的样子却显得专注。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双眸子背后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使得他的每一次凝视都尤如一只黑豹,与她擦肩而过。
“是你。”她很镇定。
“是我。”他对陌生人的嗓音有细致入微的记忆力,很快认出了她。
“你就是唐潜”
“我看着不像”
他有些失望,发觉她一见到自己,嗓音不再像方才应门时候那样温柔甜美,而是立刻变回了昨日交谈时的那种冷若冰霜的职业口吻。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微雪阁。”顿了顿,他又道,“微雪这两个字不大好。”
她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不错,那三个字是刻在大门边的,字迹微凹,他居然一摸就知道。
“倒要请教有何不妥”
“令师一身风痹,遇冷则病。吴大夫还用青毡帐暖喜微雪,红地炉深宜早寒这句话,岂非故意与人过不去”
这瞎子居然还懂诗,她有些诧异,口气里愈发挑衅:“我用的不是这个典。”
“该不会是疏钟寒遍郭,微雪静鸣条罢”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这就更糟了。”
“何以见得就更糟了”她冷冷地道。
“前两句是永夜殊不寐,怀君正寂寥。所谓诗言志,歌永言”
“你胡说”她满脸通红地打断他,“我用的是韦苏州的山明野寺曙钟微,雪满幽林人迹稀”
她知道自己在狡辩。一个词岂能拆到两行诗里
唐潜只是笑了笑,然后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完全可以理解。”
他仍在暗自调理内息,打通经脉,期望和她多说几句,以便拖延时间,争取机会恢复气力。
实际上,当她向慕容无风说起这个院子起名为“微雪阁”时,他只“嗯”了一声。
接着她请求他的“墨宝”,他就说“好”。
当晚,陈策就将他写的字送了过来。
就是这样简单。
简单得没有任何暗示。简单得让人绝望。
她定了定心神,冷笑:“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你就应当明白,我请你来,并不是为了以诗会友。”
他等着她说下去。
“你的右手边正好有张床,你为什么不躺下”
他怔了怔:“你要我躺下”
“躺下了,我才好割下你一条腿啊。我可不想让你的血脏了我的地毯。”她放下茶杯,故意扬起声调,“月儿,刀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只是忘了磨,所以有点钝,割起来只怕要费些功夫。”
“他好像还不肯躺下来”
“吸了小姐的七星花粉还不肯躺下来我只好帮帮他的忙了。”月儿抄起手中的一个茶盘,往他脑袋上一挥,“咚”的一声,他一头栽倒下去,正好落在床上。
立时,有只手将他的四肢牢牢地和床的四个角捆在一起。
“月儿,动手。”
“小姐干什么”
“脱光他的衣服。”
“我”
“你什么你在这里看见光身子的男人还少”
“可是我又不是大夫”月儿跺跺脚,脱光了他的外衣,只给他剩下了一条裤子。
吴悠瞪了她一眼,道:“我叫你脱光,这是脱光么”
“羞死人了,我不干,人家还要嫁人呢。”月儿嘟囔了一阵,又盯着唐潜的身子看了半晌,吃吃地笑道,“小姐,这个瞎子长得真难看。这么长的腿,这么细的腰,肩膀这么宽,皮肤这么紧我从没见过身材这么差的男人。”
“所以今天我们一定要把他的身材修理得像样一点。唐公子,你说,对不对”吴悠拿起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的头上比划着。
刀锋从脸上拂过时,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起来。
“他真是个瞎子我怎么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来咱们的迷药究意管不管用要不要把你上次配的那瓶欢心拿来”月儿凑近他的脸,仔细地研究着,好像他是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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