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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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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6/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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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地方”

    “你可曾听说过夜女三更”

    从听风楼出来往右拐,走进一个叫做“豹子头”的里弄,就可以看见一个终日满是笑语笙歌的小楼。

    小楼的名字叫“滴夜”。神农镇的人却心照不宣地称它为“爹”。

    所以,倘若有人问你“什么时候去你爹那儿”,你千万不要误会。

    夜女三更就住在小楼的楼顶上。

    她的名字不在水牌之内,只因她的夜资格外昂贵,对男人也特别挑剔。她的屋内垂着厚厚的帘幕,摆满鲜花,却从不点烛。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和长相,因为她三更才来,五更便走,在那几个时辰内,她会使出浑身解数,让你欲仙欲死。所以人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作“三更”。

    滴夜楼的老板是个长着一双凤眼的标致女人,身段纤柔,嘴甜如蜜,名叫“菊烟”。她是见过世面的苏州人,做生意有自己的一套。知道这里水陆通汇,行客混杂,滴夜楼的节目也是年年一变,花样翻新,以满足众人的猎奇之心。

    人们传说,三更并不是本地人。因为她出身官妓,说一口纯正的官话。至于官妓为何流落到了村头,无从而知。而真正享受过这位官妓招待的人,寥寥无几。首先,夜资一次一百两,已吓跑了所有的穷人。其次,她的门前有个一人来高的长形方框,用来衡量来者的身高与体宽。对此她有苛刻的要求,总的来说,头顶和两肩碰不到方框的恕不接待。宽度超过二寸以内,高度超过三寸以内的可以容忍。超出此范围的也请就地返回。出得起一百两银子的人用这个标准一量,十个也走掉了九个。最后,她不喜欢粗人,每一位来客必须抽签对诗。抽到上句的对下句,抽到下句的对上句,回答正确方可入内。而那竹筒里的诗又以冷僻居多,抓耳挠腮、张口结舌者大有人在。算来算去,一月之内也难得一人有此美运。

    “你要我去见的人,就是这位夜女三更”唐潜一个劲地皱眉,“你一向是个规矩的读书人,几时变得这样黄”

    “别泼冷水,我可是把我的机会让给了你。若不是咱俩身材相仿,我又先垫了一百两银子,你想今晚见她,门都没有。”怕人看见,一路上唐浔带着他只在小巷里穿梭,“就算如此,也要看你抽签的运气。”

    “你抽的是什么”唐潜问。

    “山外青山楼外楼。”

    “这就叫冷僻”

    “我抽出来的时候,连守门的丫头都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好签。天地良心,我竟把这上好的机会让给了你。你若不好好珍惜今晚的时光,我可跟你没完。”

    “等我回家告诉四叔,看谁跟你没完。临走时四婶还叮嘱我,要我好好看着你。”他故意板起脸。

    “我要是你我就去。死也要死成个快活鬼。”唐浔嘀咕了一声。

    那是个两层的小楼,并不高。他听见自己的靴子踏在楼板上,叮叮咚咚作响。刀伤未愈,他跛得很厉害。明日一战,他已不抱什么希望,所以像个临死的人那样,他接受某种即将到来的狂欢。

    来到门前,掀帘而入,他听见一个少女的声音柔声问道:“是张公子”

    他有些紧张,点了点头。为了隐蔽起见,唐浔报了一个假名,他也只好跟着姓张。

    “你交了银子没有”

    “嗯我兄弟已经替我交了。”

    “可有存根”

    他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看上去你和他的身材相仿,不过我还是得再量一次,公子不会介意罢”

    “不介意,请便。”

    一只柔滑的手将他引到门边,他感到一块横木挡在他的鼻梁上。

    那少女道:“还好,只超过了三寸。”

    接着他听见哗哗的竹签声,少女道:“你抽一根。”

    他随手抽出一根,上面刻着一行小楷,手指轻轻一拂,说道:“目送归云飞,上句当是忧随落花散罢”

    女孩子咯咯地笑起来,将头挤到他身边,顽皮地道:“原来你不但长得好看,还挺有学问。”

    很少被女人这样恭维,他顿时耳根通红,连忙低下头。

    “接下来我得替你洗个澡。小姐是个爱干净的人。”

    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我自己洗就行了。”

    女孩子抿起嘴笑道:“看来你不是这里的常客,我们楼里没有你这样害羞的男人。浴室就在隔壁,水我已经放好了。洗完之后将你的衣物装在篮子里,然后换上衣架上的那件睡袍,再来见我。”

    他答应了一声,又道:“请问浴室在左边还是在右边”

    “这里只有一个门,你没看见”

    “我是个瞎子。”

    那女孩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眼珠,将他的脸仔细打量,还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两晃,吃惊地道:“你是瞎子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慢慢就会看出来了。”他笑了笑。

    慢条斯理地洗浴一新,他换上了一件宽敞的丝袍,女孩拿来剪刀,替他修了修指甲。然后递给他一小杯酒,道:“喝下去。”

    他嗅出一股奇异的药气,警惕地道:“我不喝,这是药酒。”

    “小姐身子柔弱,以前曾受过伤害。担心客人心急用强,便在酒里配了药。放心吧,它只会令你双腿暂时无力,过了两个时辰,药性会自然消失。”

    他将信将疑地饮罢杯中之酒,女孩子拉着他的手,将他引入内室的一张床上缓缓坐下,轻声道:“小姐马上就来。”

    他怔了怔:“现在已经三更了”

    话音刚落,果听楼外三声鼓响,女孩子退了出去,关上门。与此同时,他听见另一个门“吱呀”一声开了。

    床脚的薰炉里散发一股浓郁的芸香。

    他知道屋内一片漆黑,四周垂着帘幕,空气因此有些窒闷。

    女子踩着碎步向他走来,柔声道:“客官稍坐片刻,容我更衣化妆。”

    说罢,她地换了衣裳,坐到床边的一个妆台上,打开妆盒,将里面的脂粉拿了出来。

    他立即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味,于是问道:“这里好像没有灯。”

    “是没有。”

    “你在干什么”

    “画眉。”

    “既然什么也看不见,为什么还要画”

    “我喜欢。”

    黑暗中,她画得很认真,所以花掉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小时候玩过过家家么”她边画边问。

    “这是女孩子的游戏。”

    “是啊。那时我们老想找个男孩陪我们一起玩儿,总也找不到。”

    “我们通常玩的是骑马打仗。”不知道该如何与这种女人打交道,他老老实实地答道。

    “你现在愿意陪我玩一次么我是说,过家家”

    他讶然,觉得这女人的话忽老忽少,匪夷所思,想逃,腿却酸软无力。

    过了半晌,他道:“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

    “我们玩真的,从入洞房那一刻开始,好不好”

    她站起来,莲步轻移,坐到床边。良久,见他毫无动静,轻声地提醒了一句:“你要掀开我的头盖。”

    他抬手揭开蒙在她头上的一块绣布。

    “现在你看见我了么”

    “看不见。”

    “傻瓜,用手来摸。”

    她梳着一个春螺髻,上面插满珠翠。当中是一只凤钗,两侧各有一串攒着细珠的步摇。步摇轻轻摇晃,在黑暗中叮当作响。

    她的脸涂满了脂粉,显得有些油腻,口脂里带着几分薄荷的气息。他的手没有在她的脸上停留,指尖划过颈端,停在她的领口上。

    “替我脱衣,好么”她扬着脸,幽幽地道。

    她穿了好几层衣裳。外面是一道云鹤锦的刻丝长袍,当中一件的内衫,系着十锦回春的胸扣。他手忙脚乱地解了数不清的扣子,才除去所有衣物,只剩下一件抹胸。

    她乖乖地坐在床上,显得十分配合听话。

    “你曾爱过什么人没有”她忽然问。

    “没有。”

    “真幸福。”

    “你呢”

    “我不幸福。”她浅浅地叹了一声。

    “你要我帮你么”他问。

    “谁也帮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疯子。”

    “疯子我也可以帮的。”觉得她的话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悲伤,他握住了她的手,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她笑了,“是我自己欺负自己。”

    接着,她的心情似乎变得好了一些,摸了摸他的脸,道:“这是你的第一次瞧你笨手笨脚的样子,显然没碰过女人。”

    他没有说话。

    “不要紧,我来教你。”柔美的声音再度响起。

    即使在黑暗中,她的身体也充满了细节。

    他拆掉了她头上的发簪,将叮当作响的头饰扔到床脚。长发流泉般滑落,倾泄到他的身上。

    仿佛有些怕冷,她曲起双腿,海马一般蜷进他的怀里,任他抚摸自己纤细的手臂,轻啮稚嫩的指尖。拥抱中,他们气息交错,睫毛在彼此的颊上闪动。她扬起下额,露出一道优美的凹陷,他俯下身去轻吻她的胸口。的十指在脊背上轻轻滑动,琵琶无声地弹奏。渐渐地他已开始激动。双肩耸起时,他的脊背宽厚,当中有一道深深的凹槽,她便像攀登绝壁一般,将手指紧扣在岩缝之中。接着,她拉着他的手,指引着他,直到他彻底迷失在自己的之中,在狂欢中忘记了死神。

    从头到尾,她不曾说过一句话。

    末了,她替他擦汗,轻轻道:“你不该到这里来,以后不要再来了。”

    沉默良久,他忽然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拍了拍他的脸,轻笑了起来:“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明白”

    接着,她开始收拾衣物。他听见她赤着足在地毯上走来走去,脚步十分轻快。她甚至还低声地哼着一支曲子,过了一会儿,还问他想不想吃东西。

    “我想喝口水。”他道。

    她在黑暗中摸到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他一饮而尽。

    “今夜你觉得快乐么”末了,她问。

    “很快乐。”

    “记住,不要再来了。”她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

    “疯狂只在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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