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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呢”她慢悠悠地道。
“对,对。让唐门的这群畜牲也尝尝被人砍的滋味”月儿咬牙切齿地道。
“所以你得脱光他的衣裳,这样我们动起手来才方便。”吴悠淡淡地道。
他的脸顿时通红了。
月儿道:“小姐,你看,这个人还会脸红”
唐潜道:“拜托两位给我个痛快。我现在这样子,动起手来已很方便,不用再脱了何况,刀一下去,血就会喷出来,两位还是先预备下一块布比较好。”
月儿笑道:“哈哈,这个人居然脸皮很薄。小姐,我来割了他的裤子,气死他。”
“算了,给他留点面子。你去叫辆马车。等我们干完,好把他人不知鬼不觉地扔到谷外的阴沟里去。”
“我这就去”
他感到床头微微震荡,有人坐到床边,还听到了“铮”的一声,她好像用手弹了弹刀锋。
刀尖在他的腿上划了一下,大约是她在试刀子是否锋利。
然后,他感觉她好像抬起了手,要做某种投掷的动作。
他突然大声道:“且慢”
她停住手,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姑娘莫要忘了,云梦谷的弟子入谷时都发过誓,此生此世,治病救人,绝不擅用所学,误人性命。”
“不错。”
“我不是病人,你却对我用私刑,这样做有违你的誓言。”
她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将一种膏药涂在刀锋上。
“你说得不错,”她慢吞吞地道,“就这么砍了你一条腿,也太便宜你们唐家了。我知道你后天有一场机会难得的赛事,唐门的人都指望你替他们露脸。所以,这种让唐门丢脸的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错过。”
他的心咚咚乱跳,听了这话才松了一口气:“你是说,你已改变了主意”
“我只是想在你的腿上刺上一刀,让你受点轻伤。这样,明天你还是可以和人决斗,只不过这次你一定会输。”她抚摸着刀锋,淡淡地说,“在那种情况下,输就是死。”
她的声音优美而冷酷,使人迷惑,等他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又不禁一阵发寒。
他只好苦笑:“这计策实在很阴毒,我一向以为只有我们唐家的人才想得出来。”
“你若知道先生现在受的是什么罪,你就该明白,我对你已算是很客气了”她终于放下斯文,嗓门越来越高,恶狠狠地向他怒叱。
“他应当很习惯才是。他原本残废多病,多一条腿少一条腿根本无所谓。”明知在劫难逃,他还故意招惹她。
“啪”的一声,她一掌掴了过去,力道十足,打得他眼冒金星。接着,她又扑了上去,双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他无法挣扎,满脸发青,几乎快要被她掐死。
“先生从小到大与人无忤与世无争,仁心仁术只知治病救人,连只苍蝇都没拍死过。却被你们折磨成这个样子你晓不晓得我有多恨你们”她失去了控制,浑身发抖地冲他大嚷了起来。
他在她的指隙间困难地呼吸着,已近乎休克。
“要不是那一句誓言,今天,我岂会轻易放过你”她的指甲修长,将他的脖子划得满是伤痕。
终于,她按住心头怒火,松开手来,冷冰冰地道:“我要在你的腿上扎一刀,你自己挑,要留下哪一条腿”
他的颈子刚从她的手掌里逃脱出来,一个劲儿地喘着粗气,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右腿”
她冷笑:“好。”
一抬手,一刀扎在他的右腿上,将他的大腿刺了个对穿,几乎将他钉在床板上。
他整个人痛得弹了起来。血如泉涌。
她很快就睡着了。
他却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来到书房。
整个晚上,为了等荷衣,他什么事也没做,医案堆在案头,一本也没打开过。
方才在湖心亭上久坐,受了些冷气,他写字的左手马上感到吃力。批改医案的时候,头一句还勉强能将几个字写得一般大小,往后,字开始越来越大,越来越散架。
他捉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完一行,已累得冷汗淋漓。
再往后,整只手腕酸痛难忍,握笔已十分困难。
他把笔放到一旁,换了一只手。
右手的风湿更加严重,肘部已有些不大灵活,所幸还捏得住笔。
饶是这样,他仍旧写得慢,写得吃力。以这样的速度,就算是写到天明也写不完。
他扒在桌上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只批改了六份,已累得头昏眼花。然后,他的胸口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胀闷,太阳上青筋乱跳。眼前的字迹亦跟着浮动起来。
他连忙放下笔,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眶。
杯里的酽茶早已凉透,茶壶是空的。
“在这里。”身后一个声音轻轻地道,将一杯热茶递了过来。
他接过茶盅,一饮而尽:“我一个人来就行了,你去睡,别管我。”
那茶盅很小,仔细一看,却是个酒杯。
他诧异地看着她,问道:“为什么要用酒杯”
“你的手还拿得动茶杯么”她看着他微微的手腕,叹道。
他连忙将手缩进袖子里:“可能是受了一点寒,不要紧,我已服了药,过两天就会好。”
“我来帮你。你说我写,不过,别挑剔我的字啊再差也比你现在写的强。”她挤到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毛笔。
大约与练剑有关系罢,荷衣的字写的并不差。两年下来,她已跟着他识得不少字。
“不用”他整个人累得靠在她的背上。
“又跟我客气呢”她捅了捅他,笑道,“说罢,写什么,慕容大师”
“弦细而微,此阳明之经本虚。”
她哗哗两下,写完了。
“这么快”他微微有些吃惊。荷衣的手虽没有毛病,写字却一惯。
一看,竟没有错。
“佩服我吧这可是以剑法写书法嘻嘻,就是你说的公孙大娘什么的。”她得意洋洋。
“五体投地。”他笑了笑,继续往下说:“胃气虚,经络之气亦虚。故大恶风寒。先以附子理中丸数服,温其中气”
“狐狸什么丸”她问。
“附子理中丸。”他更正。
“是这样几个字”她写给他看。
“没错。”
“次以升麻汤加附子行其经络。”
“我一直以为有什么菜,原来还有个什么汤。”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是升麻汤。升高的升,麻药的麻。”他给她改过来。
“先攻其里,后泻经络中之风热,故升麻汤加黄连,以寒治热也。”
他看了看,这几句话,她倒是全写对了。
荷衣习字时读的就是这些医案。读不懂的地方,他常常解释给她听。是以总算对医家常用的句法及词汇并不陌生。
“这一张方子,就改完了,”他摸了摸她的头,“有老婆帮忙,果然快了不少。”
“早说啊自已一个人在这里闷头闷脑地吭哧了半天”
那娇小的身子在他面前摇来晃去,长发在脑后海藻般膨起,每次回头都会将他的下巴轻轻地刷一下。
他不禁有些怅然。
这种日子,还会有多久
第五章夜女三更
他被人一脚从马车上踢下来,扔到一个又脏又臭、满是泥浆的阴沟里。
路边的蒿草有半人多高。水沟很深,他一路滑下来,几块石头也跟着往下滚,正好砸在他的身上。所幸沟中水浅,仅及半身,狼狈之余,他还是吞了一大口脏水。迷药的作用仍未消退,受伤的腿巨痛难忍,他费尽气力也爬不出去,只好浑身僵冻地躺在沟底。
沟中虫蚁聚集,不到片时功夫,已咬得他满身疙瘩。他用仅剩的气力拔掉了两只附在腿上的蚂蝗,立即又有一群叮了过来。有几只闻到了鲜血的气味,竟向他的伤口钻去,痛得他直冒冷汗。
深秋之夜寒冷异常,他明白自己若是再躺一个时辰,定会活活冻死。灵机一动,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唇间轻轻地吹动。
果然,没过多久,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一只手将他从水沟里拉了出来。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是唐浔。他帮他弄掉了所有的蚂蝗,开始熟练地清理伤口。
“的,你的腿被捅了一刀”跟所有唐家子弟一样,唐浔发起火来,满口脏话,斯文扫地。
“还好,只捅了一刀而已。”他苦笑。
“好个屁”
他捏着他的腿,试探伤势的深浅:“这一刀还真他娘的捅得妙,既未伤经,又未断骨,还与血管擦边而过。竟还将腿戳了个对穿真真是好技术。这人应当给咱们刑堂干活才对。”
“是女人干的。”
唐浔双眉一展,释然,既而开始油腔滑调:“什么时候走狄花运,叫人家这样雄你”
“你能不能少唠叨一句,先扶我起来”
他将他连拉带拽地弄到马上,脱了件外套递给他,又扔给他一壶酒。他冻得浑身发抖,拔开瓶塞,仰头灌下半瓶。
唐浔牵着马,边走边道:“离比武只剩下了一天,你这个时候出事,完全是找死。”
他也格外沮丧:“你早已跟你说过,你还不信。这几年我一直恶运当头。”
直到次日下午他靛力方渐渐恢复。腿上的伤虽用了最好的金创药,在一、两日之内也不可能完全复原。尽管如此,他还是咬着牙练了两个时辰的刀。黄昏时分,唐浔溜到他的房子里,小声道:“唐淮要来见你。”
唐家实行严格的宗法制,很早就规定了继承人的次序。老大唐澜被杀无子,老二唐淞已亡,老三唐渊受过家法失去资格,掌门的职位自然而然地落到老似淮的身上。
对这位新任的掌门,大家心中都不怎么服气。唐澜八面玲珑、老谋深算,唐渊聪明过人、武功高强,唐淮则脾气暴烈,好勇斗狠,缺乏世家子弟处事应有的涵养与气度,在兄弟中的人缘也差。
果然,唐淮来了,嘘寒问暖地安慰了他几句,话锋一转,道:“我知道你受了伤,情形变得对你不利。可是明晚一战,我仍希望你坚持下去。唐门没有临阵脱逃之辈。”说罢,双眼死死盯在他的脸上,露出殷切的神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哀。明知小傅刀下从无活口,唐淮的这番话,无疑是叫他送死。而他却把话说得那样庄严、那样坚决、那样轻易地就把自己兄弟变作一件祭品供在唐门的神坛上。
他今年只有二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拒绝多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唐淮前脚走,唐浔后脚就跟了进来,关起门骂道:“这小子真没人性我去求他出面请小傅将比武延后,他根本不答应。唐门的脸面真的比你的命还重要”
“到这种时候,多说无益,我们还是谈些开心的事情比较好。”他微微苦笑,笑得有些僵硬,“至少让我死前心情愉快一些。”
唐浔目光微动,忽然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趁你还没死,赶快告诉我。”
“什么事”
“他们说,你到现在还是个处男,这是真的”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道:“你难道不知道君子有三戒少时气血未定,戒之在色”
“第二戒你就不记得了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要你不去斗,你非要去,白白丢掉一条命。”
“每次你要干坏事,都会先引证论语。”唐潜立即警惕起来。
“君子三戒可是你先提的,”唐淮一句话堵了回去,继续往下说,“他们还说,你从小到大,连个女人的手都不曾认真摸过”
他其实在姊妹中颇有人缘。一大群堂姐表妹见了他也是“阿潜、阿潜”地乱叫。要他帮忙更是细心周到,有求必应。虽然兄弟姐妹之间可以谈笑无忌,他却很明白自己是个瞎子,不想给人增添烦恼,所以从不曾与任何女子有过亲密的关系。在他的记忆中,小时玩耍时曾糊里糊涂地误拉过一次女孩子的手臂,不料正撞在人家的火头上,被她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一顿。从此之后,他变得更加腼腆,竟真的连女孩子的手都不曾摸过。
原本就对生命充满留恋,现在就更加遗憾了。他不耐烦地喝了一口酒,怒道:“你说够了没有”
唐浔道:“反正早晚是个死,不如今晚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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