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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缺附件、签字人不在、临时停电、教室有课、安全员不在、校长
开会、专家凑不齐--每一条理由拿出来都是「正当」的、「合理」的,挑不出
毛病的。但十几条「正当理由」排列在一起,形成的图案就很清晰了。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系统性地给我的验收流程制造障碍。
这只手属于谁?
不需要猜。
验收的事卡在黎绍坚手里。黎绍坚听谁的?
黎安德。
我必须去找他。
(四)
第一次去六职校找黎安德是在五月十二号。
行政楼一楼大厅。我跟门卫说要找黎安德。门卫打了个内部电话,放下听筒,
看我一眼。
「德哥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在大厅里等了半个小时。大厅里有空调,但那种学校特有的、混合了灰尘
和消毒水的气味让人喘不过气。我坐在来访者区的硬塑料椅上,翻着手机上的新
闻,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半小时后我走了。
第二次是五月十六号。
这次运气好一些--黎安德在。但他「正在开会」。我被请到行政楼二楼一
间空会议室里等。
会议室的椅子比大厅的好一些,是带旋转功能的办公椅。桌面上摆着一排纸
杯和一壶已经凉透的茶水。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中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路上经过走廊尽头的一间半开着门的办公室,
听到里面传来打游戏的电子声效和男人的笑骂声。不是开会的声音。
又等了半个小时。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黎安德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衣服上散发着一股ktv特有的混合气味--劣质啤
酒、烟草和廉价空气清新剂。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润和餍足,整个人散发
着一种「老子刚爽完你等死你活该」的气场。
「哎哟,杰哥!」他一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了笑,热络得像是在街上偶遇
失散多年的兄弟。「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等很久了吧?刚才在跟校办的人开会,
拖堂了拖堂了,真不好意思啊!」
他走过来,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厚实而潮湿,力道不小,拍得我肩
胛骨一阵发麻。
「安德,验收的事--」
「知道知道,坐嘛坐嘛。」他把我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翘起二
郎腿。他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嘴里那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
雾在他那张肥腻的脸周围打转。
「验收的事我知道。」他吐着烟说,「我叔那边在走流程嘛,急不来的。」
「安德,合同上--」
「杰哥,」他抬起手制止了我,手指间夹着烟,烟灰摇摇欲坠,「你也知道,
我们村里办事讲究规矩。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你急,我理解,但我叔那边
也有他的难处。上面下面都要打点,不是说验收就验收的。」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两条软中华和一个精美的礼品袋放到桌上。茶叶。铁观音,
一斤装。
「安德,小小意思。验收的事还得麻烦你帮忙说说话。」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笑了。那个笑容很自然,像是收到了一份意料之中
的快递--不惊喜,但收着没什么心理负担。他伸手把烟和茶叶拨拉到自己那边。
「杰哥太客气了!你我什么关系,用不着这些!」嘴上说着不用,手已经把
东西收进桌子下面了。
「那验收--」
「放心,我会跟我叔说的。」
我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拆那盒铁观音的包装,嘴里哼着歌。
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
又过了几天。我又送了一次礼。又请了一次客。饭桌上黎安德喝了八两茅台,
拍着胸脯跟我说「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二天。后勤处的办事员告诉我:「完工报告的格式又改了,需要按新模板
重新排版。」
新模板?
什么新模板?
「上面刚发的通知,所有验收材料统一用新格式。旧的作废。」
我拿到那份「新模板」一看--除了把表头的字号从四号改成了三号,页码
的位置换了一下,其他地方一模一样。
我的血压升上来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回去改了格式,重新打印,第三次送过去。
阿辉在走廊里拉住我,压低声音:「陈经理,您别急。这些事您也知道,都
是上面的意思。德哥让我跟您说,您再耐心等几天就好。」
上面的意思。
德哥的意思。
一回事。
(五)
第三次约黎安德是在一家日本烧肉店。
我预订了最好的包间,点了最贵的和牛。两瓶飞天茅台摆在桌上。
酒过三巡之后,黎安德的脸涨得通红,小眼睛眯成两条缝,讲话的声音也大
了几分,带着酒后的放肆和某种有恃无恐的松弛。
他夹了一片和牛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赞叹。
「这肉好。杰哥你这也太破费了。」
「安德,吃好喝好。这段时间验收的事让你操心了。」
「验收嘛--」他又夹了一片肉,沾了酱料,「不是什么大事。」
「你看,从五月初到现在快三个星期了,材料交了三遍,调试也安排了好几
次,每次都出状况--」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摆手,「那些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利。我回去说他们。」
「安德,五月底之前如果进度款到不了账,供应商那边--」
「杰哥。」
他放下筷子。
不是一般的「放下」。是很慢地、很刻意地、一根一根地把筷子搁到筷架上,
手指在筷子上停留了一秒。那个动作让整个桌面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他端起茅台杯喝了一口,杯子在嘴唇上停了两秒才放下。
然后他身体往前倾,凑近了我。
我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烧肉店包间的灯光是暖色调
的,照在他那张肥厚的脸上,肉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杰哥啊,这次阶段性验收的事儿,其实不难办。」
每个字吐得很慢,像是在舌头上打了个滚才放出来。
「但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一些……不太聪明的事?」
我的脊背一凉。
「什么事?」
他的小眼睛盯着我。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有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
酒意的清醒。
「比如……到处打听一些不该打听的事情?在我们村里乱转?找人问东问西?」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绞紧了。
他什么都知道。
我之前去新黎村调查舒心阁的事--三次闯入被堵回来、在小卖部门口蹲守、
找刘英明打听--这些全部被他掌握了。那个在村口拍我背影的黑夹克年轻人、
小卖部老头挂掉电话后打出去的那通电话、光头在一房地盘上截住我时说的「你
就是那个连着来了好几次的外地仔」--每一个环节都是信息的节点,每一个节
点都汇向同一个终端。
黎安德。
他知道我在调查。
从头到尾都知道。
「杰哥,我劝你一句。」
他的手拍上了我的肩膀。力气不小。不是打人的那种力气--是把你按在座
位上、让你知道你跑不掉的那种力气。掌心的热度透过我的衬衫渗进来,像一只
温热的、柔软的蛤蟆趴在我的肩头。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你安分点,什么事都没有。该过的验收,
自然就过了。」
停顿。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移开,去端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说的,像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附言--
「这次是阶段性验收,两百万。六月还有总体验收呢,又是两百万。」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异常清晰。
「路还长着呢,杰哥。」
他抬起头看我。
「咱们走着瞧。」
(六)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没有开灯。
沙发上坐着。黑暗里。
g市五月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南方特有的、黏腻的湿气,
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
黎安德没有直接说「不要调查李馨乐」。
他一个字都没提李馨乐的名字。
但意思比说出来还清楚--你那些小动作我全知道。你要是继续查下去,不
光这次的两百万没了,六月那两百万也别想要。整个项目都会被他卡死。
「路还长着呢。」
这不只是在说项目。
这是在说--只要这个项目还在他手里一天,我就是被他牵着绳子的牲口。
松一步,绳子松一松。停一步,绳子勒紧。
而六月的总体验收,是套在我脖子上更粗的那根绳。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选项。
继续调查。
项目彻底黄掉。不光这次的进度款拿不到,六月的总体验收和最终尾款也会
被无限期搁置。公司追责。周总不会给我留面子--他已经在会议上暗示过了:
「这个项目要是因为客户关系处理不好而出问题,那负责人要承担全部责任。」
丢工作。在g市的一切全完了。
没有经济来源,拿什么养活自己?拿什么还馨乐母亲治病时的那些垫付款?
放弃调查。
保住项目。保住工作。
但关于李馨乐的那些疑问将永远悬在心头。
像一根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我想起了当初为了这个项目付出的一切--酒桌上被黎安德那帮人灌到呕吐
的屈辱。跪在黎绍坚面前磕头的那一幕。把全部积蓄转给馨乐母亲治病时,卡里
余额归零的那个瞬间。
我想起周总的话:「阶段性验收都过不了,六月的总体验收还怎么搞?」
我想起馨乐。
如果我丢了工作--我们之间最后那一点维系的纽带也会断掉。不管她现在
是不是在舒心阁,不管那些疑点最后指向什么真相--至少现在,「我是一个有
工作、有项目、有前途的男人」这件事,还让我在她面前保有一丁点尊严。一旦
连这个都没了--
还有黎安德那句「路还长着呢」。
这不只是在说项目。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即使这次阶段性验收过了,六月的总体验收还牢牢捏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
再卡一次。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有汽车引擎的声音。楼下有人在吵架。远处有救护车的警笛。
城市的夜不会安静。但我脑子里比任何夜晚都吵。
最后我做出了决定。
暂时忍耐。
先把项目保住。调查的事,以后再说。
我从沙发上起来,拿起手机,给黎安德发了一条微信。
「德哥,之前的事是我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验收的事还请多多关照。」
每一个字打得很慢。拇指按在屏幕上的力度越来越重,像是在按一枚图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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