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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踉跄退至殿外。
暮色苍茫,宫灯亮起。
寿云殿安静下来,皇帝沉沉睡去,待冯徽宜走出来时,孟怀仁还在殿外,无论内侍如何劝说,他仍是固执地不肯走。
冯徽宜并不意外。
孟怀仁立即上前:“公主,陛下可安好?”
“孟相放心。”冯徽宜和婉应道,“只是,父皇的身体需要静养。”
孟怀仁身形一晃,神色僵滞,他怎会看不出皇帝是在躲着他?
冯徽宜落下一声叹息,恳切道:“您也要保重身体。”
说罢,她转身离去。
孟怀仁望了眼紧闭的殿门,带着矢志不屈的坚决,跪倒在她面前。
“孟相这是作何?快快起来。”冯徽宜连忙扶他。
公主绵善,温柔敦厚识大体,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不肯起来,斑白的头颅深垂着。风吹着空荡荡的官袍,如枯木般的单薄身躯依稀可见。曾挺直如松的脊背,如今变得佝偻,压满了岁月风霜。
冯徽宜心头掠过一丝不忍,然掠过去也便过去了,朝身旁的桑旦示意一眼。
桑旦带着元禧悄然屏退所有内侍。
孟怀仁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声泪俱下:“公主,请您救救大黎,救救您父亲的江山!”
“此话怎讲?”她的眉目和善,仪态端雅,既显敬老尊贤,又不失天家气度。
孟怀仁燃起一丝希望。
“皇后是什么心思,公主不知吗?”他直言不讳道,“终究是礼法不容,难成大业,更何况外敌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是兵戈扰攘,国将不国,这也是在救您的母亲……”
冯徽宜沉默须臾,转身望向暮色里的重重宫影。
“孟相忧国恤民之心,徽宜敬佩。只是……”她话音一转,声音浸着几分入夜凉意,“孟相未免杞人忧天了。”
孟怀仁怔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公主受万民供养,真的忍心看到民生凋敝,祸乱涛涛?”
冯徽宜微微侧首:“便一定是民生凋敝,祸乱涛涛吗?”
孟怀仁看不清她的神态,只觉被宫灯勾勒出的轮廓十分陌生,又格外熟悉,似与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重合。
良久,一声冷笑回荡在寿云殿外。
“陛下这一生……终究是不值的。”
“孟大人。”冯徽宜的语气加重,“这是父皇的选择,他既然选择了,那便是值得的,由不得旁人评判。”
孟怀仁忽地觉得自己愚笨,竟将希望寄托到她的身上。
她可是她的女儿!纵然表象再良善,骨子里还是流着她的血,与生俱来。
“你果然和你母亲是一类人。”孟怀仁愤然起身,甩袖离去。
虽然是肱骨老臣,但也不能在公主面前这般傲慢。
元禧为冯徽宜感到不忿:“公主,便这样放他走?”
冯徽宜眉目仍是和婉,云淡风轻道:“他出不去的。”
宫灯随风摇曳。
那道被光亮映着的身影,落入远处回廊的两双眸子里。
“娘娘,公主日后必将是您的得力臂膀。”韦云沉低声道,语气带着由衷的叹服。
给予公主的种种特例看似权同亲王,却又将她束缚在世俗妇道的枷锁下,不过,这些束缚并不严格,甚至伴随着纵容。若非她跟随皇后多年,熟知皇后的性子与经历,定是无法参破矛盾背后的玄机。
“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未必把握得住,尤其身处帝王家。”冯述容的目光辗转至前行的路径,“有些事需要她自行参悟,方能通透。”
“娘娘对公主的考验与磨练,真是用心良苦。”韦云沉感佩道。
冯述容一笑而过。
身为母亲,总会想给予女儿最好的一切。不过,她不止是母亲。
磨练与考验的背后藏着多少利用,只有自己知晓。纵然有朝一日女儿怨恨于她,反目成仇,她也不会后悔。她早已做好了厮杀的准备,她绝不允许任何人阻碍她筹谋半生的千秋大业,哪怕亲密如骨肉。
只要她在一日,她的女儿便只能是大黎的公主。
当然在那之前,她依然是个慈爱的母亲,这在她看来并不矛盾。
“观荷节临近,便在宫中举办一场夜宴吧。”冯述容从容前行,漫不经心地一笑,“也算是为陛下祈福了。”
“是。”韦云沉应声。
第十七章 欲诣青云万里
山池别苑,游鱼闲逸,一支柘木矢乍然坠落,惊得鱼群奔窜,水面波荡。
“小公子莫不是把壶认成了湖?当真童趣!”
慵懒的声音,笑似银铃,引得投壶的孩童涨红了脸,无地自容。
水榭之上,众人神色各异。
名士高人笑而不语,贵女和公子们护着体面,不露声色。唯有阿谀奉承之人,随着调侃大笑起来。
“曹公老来得子,怎是这般痴傻?莫不是抱错了孩子?”
“逆天行事,必然招祸,气数将尽矣!”
孩童眼中噙起泪花,攥起一旁黄衣女子的衣袖,躲到她身后:“阿姐……”
黄衣女子听得出话里话外的冷嘲热讽。
她的父亲曹孝祥是右相孟怀仁的知己好友,如今孟怀仁失势,父亲遭受牵连,不止官职明升暗降,性命还堪忧,谁也不敢为曹家出头。
更何况调侃之人乃是华阳郡主郑宣玉,与公主交情匪浅,现在又身处公主府,在公主举办的宴席上,她与弟弟注定被孤立。
不过她仍然不恼,瞟了眼远处回廊,随手拿起一支柘木矢。
“铮”的一声清响,周遭静默了。
柘木矢正中壶口。
团扇懒懒地摇着,郑宣玉端详起眼前女子的投壶风采,只见她接连三矢,稳发稳中。那份信手拈来的从容与谙练,足见得是个投壶的高手。
只是,以前赴宴多次,却从未见她露过这一手。
似在无声地扳回自家气势,又似其他意图……
真是有趣!郑宣玉勾唇一笑,身子不由得微微倾前,看得更加仔细。
女子双手各执一支柘木矢,转过身去,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双矢向后抛去,齐齐地落入壶中。恰逢此时,一道沉静的温柔声音传来。
“心精手斯应,百发皆贯耳。这一式背投双矢当真是精妙绝伦!”
众人闻声纷纷施礼。
女子暗暗深呼吸,以最端庄得体的姿态福身行礼:“令溪拜见公主。”
原是如此,郑宣玉一览了然。
公主府毗邻皇宫。每逢宫中举办夜宴,公主府都会在白日设雅集宴,既款待远道而来的勋贵与清流,彰显一国公主的雅量气度,又给了京中权贵维系交谊的契机。
自然,这也是曹家的机会——唯有得到公主庇护,曹家方能躲过这场灭门之祸。公主是寻求生路的唯一希望。
她看得清楚,公主亦是洞若观火。
“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冯徽宜轻轻抬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曹令溪的身上。临近及笄的年纪,一袭杏黄衣衫,几支珠钗点缀发间,既不张扬,又不失灵秀气。阳光一照,令人眼前灿亮,恍若春和景明。
“此局可有彩头?”冯徽宜问。
曹令溪回答道:“燕饮有射以乐宾,以习容而讲艺也。能得公主与诸位赏鉴,便是最好的彩头。”
一双眸子蕴含明睿的光,眼神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冯徽宜颇为欣赏:“便将宫中新制的琉璃玉壶赠予曹姑娘。”
一瞬的落空,深埋心底。
“谢公主赏赐。”曹令溪的回应依然恭谨得体,看不出异样。
冯徽宜收回目光,走向主位。与此同时,侍女向曹令溪奉上琉璃玉壶。
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排挤目光悄然退散,可曹令溪清楚,自己的处境并未改变。这方玉壶虽然贵重,但无特别之处,换作是旁人,亦是如此赏赐。
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公主从不干涉政事,也从不参与前朝纷争,更不会冒险庇佑与皇后作对之人的女儿,但,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的视线不由得移向主位。公主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谁的身上,温柔敦厚的面貌看上去一视同仁,了无城府。
她忽然没底,惴惴不安。
雅宴继续,蝶舞花间,众人投壶捶丸,吟诗作赋,一派的欢洽景象。
一道耐人寻味的目光越过言笑晏晏的贵女们,落在曹令溪的身上。
投壶不止考验眼力、手力和专注力,还注重头脑冷静,心态平稳,须得沉得住气。显然,她做到了,哪怕此刻为自己的未来而忧心忡忡,也没有茫然自失。
曹令溪察觉到什么,坐姿更为端正,嘴角微扬的弧度得体而自然,与她截然相反的是她的弟弟,对琉璃玉壶十分好奇,忍不住地想要拿过来把玩,却被曹令溪在暗中捏住手臂,动弹不得。
许是被捏疼了,弟弟一脸委屈,藏不住半点情绪。
郑宣玉轻笑了下,意趣更为浓烈。
碰不到琉璃玉壶,孩子天性令其探头探脑,毫无危机感,直到撞上郑宣玉的眸子。他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胆怯,下意识地往曹令溪的身后躲,可曹令溪没有护他,钳制他手臂的力道更重了,甚至拉拽他的身子,让他彻底暴露在郑宣玉的眼中,
被扒光衣服似的不适感令他慌乱,眼圈泛红:“阿姐……”
曹令溪无动于衷,没看他一眼。
京中无人不知华阳郡主私下豢养男宠。如今性命攸关,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脱困的机会,哪怕献祭自己的亲弟弟,况且能被郡主看中,也是他的福气。
郑宣玉若无其事地移开眸子,一只蝴蝶在面前的玛瑙杯上翩跹飞舞。
在场之人皆是识时务者,她也不例外。曹家与孟怀仁关系匪浅,她可没胆子与皇后作对,唯一有能力庇护曹家的人,便只有这座府邸的主人。
只要是她想护的人,便一定护得住。
曹令溪会是那个幸运之人吗?
郑宣玉猜不到,纵然她与公主有些儿时长大的交情。
主位之上,蔼然仁者,是世人眼里从不参与宫廷纷争的贤德典范。不过,公主的心思何人敢去揣摩?即便敢于揣摩,又有谁能真正看透?
郑宣玉如同观一场好戏般兴味盎然。
第十八章 谈笑鸣于乔木
曲沼芙蓉香满院,风和日丽,一位文士凭栏远眺:“今日天色极好,这般光景适宜入画珍藏。”
话音方落,席间便传来应和。
“姑娘此言甚是,在下早有作画之意,只是技艺拙陋,不敢唐突。”搭腔之人乃是京中新秀画师吴昳风,一身竹青袍衫,人如其名,形貌昳丽,风度翩翩。曾以一幅极具巧思的仙鹤图名闻天下,得到过公主的一两句夸赞,从而有了接近公主的机会。
不过,如此际遇最是招人眼红。
“还算有自知之明。”一位年岁稍长的名士捻须道,“既知技艺拙陋,那便回去好好练习,免得丢人现眼。”
混在人群里的几声讥笑格外刺耳,吴昳风恼羞成怒,可当着公主的面,他不能失了体面,输了风度,只得故作谦虚地微笑道:“晚辈不才,恳请前辈指点一二。”
那位名士自信轻笑,正欲在公主面前一展风采时,被人抢先一步。
“今日雅聚,群贤毕至,恰逢美景良辰,正是书画会友,切磋技艺的大好良机。”曹令溪落落大方道,“何不由公主设题,诸君共绘,再恭请公主与诸位共鉴品评?”
此番言辞妥帖周全,既保全了前辈面子,又帮吴昳风解围,还给了众人一展风采的契机,更将品评之权奉于主位,全了宾主之礼。
当真是八面玲珑!
冯徽宜满意颔首:“来人,设案取笔墨。今日不拘题材,不限技法,以三炷香为时,诸位可尽情发挥。”
一时间,众人眼中光芒更亮。
龙涎香徐徐升起,香雾透帘幕。
吴昳风率先走向一张画案,挽袖执笔,神色专注凝肃。众人不甘落后,纷纷择位作画。
冯徽宜接过桑旦奉上的新茶,茶烟氤氲,翰墨丹青初显轮廓。有依照公主府邸而绘制的瑶池阆苑;有眼前未经雕琢的奇石迭山,尽显天然之趣;还有水畔卓立的仙鹤、四季竹林等等。
总之,离不开她的喜好。
目光所及,青色与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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