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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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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18-425)(第2/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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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抬起,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有了一丝泪光——不知是师傅画得太好,还是看戏的人心里先有了泪。

    “好。”配唱的女声从布幔后传出,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巨石落水。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向台侧的红漆木箱走去。操纵师傅左手稳举主杖,右手两根细杖同时一抖,她的双手便抬了起来,做出掀开箱盖的动作。配唱的女声适时响起:“这是李郎送我的定情信物。”“这是李郎为我赎身时当掉的玉镯。”“这是李郎说‘此生不负卿’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珍珠项链。”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微风。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杜十娘,盯着那只红漆木箱,盯着那些被一件一件取出的“珠宝”。

    杜十娘的木偶将最后一件“珠宝”举过头顶,配唱的女声骤然拔高,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操纵师傅左手猛地将主杖向上一送,杜十娘的木偶高高扬起头,做出决绝的姿态;右手两根细杖同时一推,她的双手便将那只红漆木箱猛地推了出去。

    整箱“珠宝”从戏台上飞了出去,落在台下的空地上,绸缎碎布散了一地。

    “我杜十娘,生是你李甲的人,死不是你李甲的鬼!”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衣袂飘飘,向台后走去。操纵师傅将主杖举得稳稳的,让她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走到台口时,她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布幔后面。

    台上空了。

    只有那只空荡荡的红漆木箱,还歪倒在台角。

    鼓声停了。胡琴声停了。唢呐声也停了。

    台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谁先鼓了掌,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老人的叫好声、女人的啜泣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回荡。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按在两个木偶的肩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罗若转过头看她,忽然怔住了。

    她没有想到阿蘅在哭。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膝上那个女童木偶的头顶上,将木偶头上那朵粉色的小绢花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擦,只是任由泪水流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台上那只歪倒的红漆木箱,目光却像是穿过了木箱,穿过了布幔,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蘅?”罗若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怎么了?”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膝上的两个木偶,看着那个女童木偶头顶上被泪水洇湿的小绢花,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片潮湿的绢布。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个真正的小女孩的头发。

    “阿蘅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这戏里的杜十娘,虽然很凄惨,但是敢爱敢恨。想爱就爱,想不爱便当即不爱。不像阿蘅……”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指尖,声音放得更轻了,“不像阿蘅什么?”

    阿蘅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晶莹的泪珠,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酸的味道。

    然后,她低下头,不再看罗若,只是自顾自地玩起了手中的木偶。

    她将男童木偶举起来,让它在女童木偶面前站定——她握着男童木偶的方式,竟与方才戏台上那些操纵师傅的手法有几分相似:拇指和食指捏着木偶的后颈,其余三指托着后背,让木偶稳稳地立在空中。

    她捏着嗓子,模仿男童木偶的声音——那声音被她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模仿着唱了起来:“杜姑娘~嫁给小生,好不好~?”

    她又将女童木偶举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清脆如铃:“好啊~”

    男童木偶又说:“那我们便~白首偕老,生死不离~如何?”

    女童木偶沉默了片刻。阿蘅让它的头歪了歪,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唱出一丝俏皮的、带着笑意的味道:“白头偕老自然可以~可这生死不离~还莫要再提~你若离去~,我,我,”最后,阿蘅唱不下去了,改唱为说,“我才不要守活寡呢。”

    阿蘅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泪痕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勉强,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凋零的花。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混着没干的泪痕,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

    罗若看着她,想问些什么,到了最后,却终究没有问出来。

    她只是将阿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凌逸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阿蘅手中的木偶上移开,落在戏台那四根木柱上。

    那四根木柱粗如碗口,通体呈暗红色,表面涂着厚厚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柱子上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其下木质的本色——那是一种浅浅的、近乎粉白的颜色,带着细密的、如同丝绸般的纹理。

    桃木。

    凌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桃木辟邪。这是修道界的常识。寻常鬼族莫说触碰,便是靠近桃木所制之物,都会感到不适。轻则头晕目眩,重则魂魄受损。这戏台以桃木为柱,本就有驱鬼辟邪之意——搭台的人或许不懂这些门道,只是世代相传,知道用这种木头能“挡煞”。

    方才阿蘅曾好奇地跑到台边,伸手扶了一下左前方那根木柱,将身体微微前倾,又踮高了几分。

    她的手掌直接按在柱面上,停留了至少两息。然后若无其事地跑回小板凳坐下。

    她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凌逸的目光从阿蘅身上扫过。阿蘅还在玩着木偶,嘴角挂着笑,眼角还挂着泪。她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中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模样。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红润,眼睫浓密,看上去和活人没有区别。

    能够凝聚实体到这个程度,能够触碰桃木而毫无反应……

    一个鬼族,将实体凝聚到如此地步,不惧桃木,不惧阳气……

    凌逸收回目光,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寒霜”的剑柄。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极轻极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片刻后,她松开剑柄,负手而立。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戏台下的小板凳上,观众已经散了大半。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女人们抱着孩子,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方才那出戏;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阿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木偶。

    她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空洞而茫然。

    木偶戏虽然散了,但是集会,还没有结束。

    第四百一十九章 无名庙

    集会的人潮渐渐往南边涌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罗若被阿蘅拉着手,顺着人流向南走,凌逸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青绿色的身影。

    越往南走,人越多。

    方才在戏台那边还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群,到了这条街上,已是摩肩接踵。卖吃食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滋滋冒油的烤串架、咕嘟咕嘟翻滚的羊杂汤锅,各色香气混在一起,在初冬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阿蘅的脚步越来越慢,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踮起脚尖张望一番,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的光。

    但凌逸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街道尽头飘。

    那里,有一座庙。

    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规制与寻常城中的城隍庙并无二致。庙前有一片小小的青石广场,广场上挤满了人,比集市上任何一处都要密集。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提着香烛纸钱,有的捧着果品糕点,还有几个衣着整齐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口中念念有词。

    庙门开着,但门楣上没有匾额。

    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中原诸城,城中有城隍庙是常制,庙必有匾,或金字或墨书,写明“某地某城城隍庙”字样。即便再小的城池,也不会漏掉这道规制。可眼前这座庙,门楣上空空荡荡,连悬挂匾额的铁钉都看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过那东西。

    罗若也注意到了。

    她停下脚步,目光从庙门移到那些跪拜的百姓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凌师姐,这庙……”她压低声音。

    “没有匾额。”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常。

    “我看见了。”罗若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祭拜的人,“而且那些百姓看见咱们,好像……”

    她没有说完,但凌逸已经注意到了。

    庙前广场上,几个正提着香篮往庙里走的中年妇人,在看见凌逸和罗若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们的目光从二人腰间的长剑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低着头,脚步加快了几分,匆匆进了庙门。

    跪在蒲团上的那几个老妇人,也有人侧过头来,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两位佩剑的女修,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像是被打扰了什么似的、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一个提着竹篮的老汉从二人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绕了半个弧线,从她们身侧远远地避了过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恢复正常步伐。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但凌逸在观察。

    她的目光从那些避让的百姓身上收回,落在庙门上。门楣上空空荡荡的缺口,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阴影,像是一张被撕掉了名字的脸。

    阿蘅站在罗若身侧,怀里抱着两个木偶,歪着头看着那座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甚至还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像是对这热闹的场面感到好奇。

    “罗姐姐,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呀?”她问,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罗若正要回答,凌逸已经走到了阿蘅身侧。

    “阿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阿蘅转过头,仰着脸看她。

    凌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门。

    “你知道这里面供奉的是什么吗?”

    阿蘅眨了眨眼,顺着凌逸的目光望向那座庙。她的视线在那空洞的门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脆:

    “阿蘅不知道哦。”

    她的语气自然极了,没有犹豫,没有闪烁,甚至带着一丝“你怎么会问我这个”的天真。说完,她还歪了歪头,将怀里的木偶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目光,率先向庙前的广场走去。

    “走吧。”

    罗若连忙跟上。

    阿蘅站在原地,抱着木偶,看着凌逸的背影。她嘴角那抹天真的笑还挂着,但在凌逸转过身的瞬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狠厉。

    但阿蘅恢复的极快。

    快得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瞬涟漪,还来不及看清,便已恢复如初。

    然后她小跑着追上去,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声音清脆地喊道:“凌姐姐,等等阿蘅呀——”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那些正在祭拜的百姓看见三位佩剑的女子走过来,反应如出一辙。

    靠外侧的几个妇人提着香篮就往里挪,跪在蒲团上的老妇人将身体微微侧了过去,用后背对着她们。一个正要点香的中年男人手一抖,香头差点戳到手指,他飞快地看了凌逸一眼,然后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加快了念诵的速度。

    罗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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