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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人群时,耳朵捕捉到了几句极轻极快的低声细语。
“……修士……又是修士……”
“……是暑山派的么?……”
“……好像是中原来的……”
“……小声点!别让她们听见了……”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但罗若是通玄境修士,只要将真气聚于耳朵,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声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不动声色,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侧头去看那些说话的人。
凌逸显然也听见了。她的步伐依旧从容,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只是风吹过的杂音。
三人穿过广场,走到庙门前。
门内,光线昏暗。
正对大门的是一尊神像,高约丈余,端坐在一座石砌的台基上。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是被岁月侵蚀的模糊,而是一种刻意的、不肯示人的模糊。像是塑像的人故意没有刻出五官,又像是有什么力量将原本清晰的五官抹去了。
只能隐约看出戴着冠冕,身着袍服,双手持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姿态与寻常城隍并无太大区别,可不知为何,站在门槛外看着它,便觉得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感从脚底漫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你。
神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香烛供品。香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庙堂中扭曲如蛇。供桌两侧各立着一尊侍从像,一文一武,面容同样模糊,只能从服饰上分辨。
凌逸站在庙门口,没有迈过门槛。
她的目光从那尊模糊的神像上扫过,落在两侧墙壁上。
墙壁上没有壁画。
或者说,曾经有过,但被什么东西刮去了。青灰色的墙面上留下大片大片粗糙的刮痕,刮痕下隐约能看见一些残留的色块——暗红、漆黑、惨白——像是被暴力抹去的记忆,只剩下一鳞半爪,诉说着这里曾经供奉的,绝非寻常城隍。
凌逸的视线正要收回时,却被庙堂深处上方的一道风景牵住了。
只见几道粗壮的横梁架在屋顶之下,那些横梁并非用于承重,而是被特意打磨得光滑,专门留出来给人挂东西的。梁上悬着密密麻麻的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晃动。有褪了色的旧衣衫,袖口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穿了半生;有几串颜色暗沉的配饰,铜环上生着绿锈,在穿过门缝的风中轻轻相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还有磨损严重的木梳、边缘卷曲的书册、甚至一只只剩半边底儿的鞋子,用红绳拴着,挂在梁上。
那些物件挂得极有规矩——全都悬在横梁朝西南的那一面,仿佛是约定俗成的方位,无人例外。红绳系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无声的队列,在缭绕的香火烟气中静默地摇曳。
罗若的目光掠过那些悬挂的旧物时,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她看了凌逸一眼,见师姐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并没有作声。
她的耳边,又飘来几句极轻的私语。
“……她们进去了……”
“……不会出事吧……”
“……别说了,快磕头……”
凌逸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庙门。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罗若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凌师姐,不再进去看看?”
“不必。”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该看的,已经看到了。”
阿蘅抱着木偶,从庙门旁的石阶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又转回来,笑着问:“凌姐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凌逸没有回答。
她走在前面,步伐从容,银绣剑袍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
罗若走在中间,目光不时扫向两侧。
阿蘅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两个木偶,嘴里又哼起了那支不知名的小调。曲调悠长,缓慢,在嘈杂的集市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缕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第四百二十章 暑山远信
午时的日头,终于从雾气的缝隙中透了下来。
不同于中原常见的朗照,酆获城的正午,洒下的是一种被水汽浸得温吞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旧绢。集会的人潮开始散去,卖糖人的老汉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巷子深处走;捏面人的老妇人将那些未卖完的小玩意儿装进布袋,动作慢悠悠的;几个还在追逐嬉戏的孩童被大人唤回去,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
阿蘅站在街口,怀里抱着两个木偶,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糖渣。
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得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几滴细密的薄汗,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也比方才黯淡了几分。
“罗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还是带着笑意,“阿蘅要回去啦。”
罗若低头看她,眉心微蹙:“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阿蘅摇了摇头,她仰着脸,看着罗若,嘴角弯着,眉眼也弯着,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却分明透着一股倦意。
“今天天气好,中午的阳气太重了。本来阿蘅昨天晚上吸了很多的亮晶晶,以为自己能坚持一整天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可今天的日头……阿蘅虽然有点小道行,这酆获城也常常阴气沉沉的,可到底……还是扛不住啦。”
她说着,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那只手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虚,像是墨迹未干的字被水洇了一下,边缘处隐隐约约透出一种半透明质地。
罗若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
“那你快回去休息。”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明天还能出来么?”
阿蘅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方才那几分倦意仿佛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
“能!”她用力点头,两个圆圆的发髻跟着轻轻晃,“阿蘅回去吸一晚上亮晶晶的东西,明天就好了。明天咱们去青青山吧!”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神神秘秘的腔调,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阿蘅前几天发现,青青山上有奇怪的石头。晚上会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阿蘅去过好几次,都没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她将怀里的木偶举高了些,让那个女童木偶凑到罗若耳边,压低声音说:“说不定和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有关系呢。”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却似微微闪了一下。
“明日,青青山,麻烦你带路了。”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用力点头,让手中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道:
“罗姐姐!凌姐姐!那就明天见——!”
然后她转过身,那道青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在城门口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罗若站在街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这时凌逸的声音传来,“走吧。”然后凌逸转身向客栈方向走去。
罗若也快步跟上去。
两人沿着来路向归人栈走去。偶尔有几个行人从对面走来,远远地便绕开去,目光从她们腰间的长剑上飞快掠过,又飞快地移开。
罗若走在凌逸身侧,沉默了很久。
快到客栈门口时,她忽然开口。
“凌师姐。”
“嗯。”
“你听到了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些人猜我们是不是暑山派的。”
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直视前方。道:
“听到了。”
罗若低着头,心中想着那些人对“修士”的戒心,对“暑山派”这个名字的反应,以及对这座没有匾额的庙的态度,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两人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大堂。
凌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寒霜”剑解下,靠在桌边。
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她也不在意,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
“暑山派。”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我以前听说过。说是川州的正派,以剑修为主,虽然比不上咱们苍衍、观心、天剑这些正派巨擘,但在川州也是数一数二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凌逸。
“凌师姐,你说这暑山派,和酆获城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些人看见咱们,会猜咱们是暑山派的?”
凌逸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沉在底部的茶叶上,缓缓开口。
“不知。”
罗若等了片刻,见凌逸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又道:“凌师姐,要不咱们找人问问?”
凌逸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
“问谁?”
是啊,问谁呢?那些百姓看见她们便绕着走,窃窃私语都压低了声音,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们一眼。问他们,他们肯说么?即便肯说,说的又是真话么?
“他们不会说的。”凌逸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沉,“你记得他们之前躲着我们的样子么?”
罗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那些避让的目光,那些刻意绕开的脚步,那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被撞破时的不自在。
“那我们……”她想了想,眼中忽然亮了一下,“玉鸽传书暑山派问问?”
凌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让罗若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实在是欠考虑。
“我的玉鸽,从未和暑山派通过信。”凌逸说,“我也没有暑山派的朋友,所以我的玉鸽识不得暑山派修士的真气气息。我只知道暑山派在暑山——可暑山在川州盆地的哪个方向,方圆几何,附近有何地标,我一概不知。便是放出玉鸽,它也找不到路。”
她顿了顿,看向罗若。
“你呢?”
罗若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对啊!我的玉鸽也不认识路啊!”她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桌面上,两只手垂在桌沿,一副被自己笨到了的模样,“我的玉鸽都是从小在苍衍盆地带大的,飞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天剑宗、观心寺这些常来常往的门派。暑山派……我的玉鸽更不认得了。”
凌逸看着她那副懊恼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罗若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那咱们怎么办?”罗若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凌逸。
凌逸沉默了片刻。
“修书师门。”她说,“请师门代为联络暑山派。”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掰着手指算起来:“咱们先玉鸽传书回中原苍衍盆地,师门收到后再传书给暑山派,暑山派收到后再回信给师门,师门再传书给咱们……天呐,这得多少天?”
她抬起头,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
“凌师姐,要不咱们直接飞去川州腹地,自己找暑山派吧!”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传书的确是个笨方法。”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声音依旧清冷,“但我们是为了聚魂阵而来。酆获城是线索所在,不能轻易离开。若想得到消息,只能出此下策。”
罗若张了张嘴,想说“那万一暑山派回信说不知道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凌逸说得对——她们对酆获城一无所知,对那座没有匾额的庙一无所知,对“暑山派”与这座城池之间的关联更是一无所知。贸然离开,去寻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门派,如同大海捞针。而留在这里,至少还有阿蘅这个向导。
她叹了口气,将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听凌师姐的。”
凌逸没有再说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铺在桌上,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青瓷笔筒,旋开筒盖,取出一支狼毫小笔。再拿来客栈里的砚台,笔尖蘸墨,在砚台边缘抿了抿,然后落笔。
罗若没有看凌逸写什么,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阿蘅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青青山上有奇怪的东西,晚上会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
蓝幽幽的光。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会是什么呢?
凌逸写完了信,将素笺折好,从背囊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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