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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级组外的廊道很长,蒲碎竹听着自己笃笃的脚步声,像在数这些年欠下的账。
因为留堂,到车站时还是晚了,林文箐面色不虞,但没多说什么,只是一昧地催促。
大巴在省道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坍成矮房,又从矮房退成荒田。天灰蒙蒙的,路边的白杨叶子翻着灰白的一面,哗啦啦地响。
南梧监狱建在城郊,灰墙灰门,安安静静的。
蒲碎竹跟在林文箐身后,过安检,过走廊,最后在一排塑料椅上坐下。
没多久,工作人员递来一沓表格,释放证明、物品领取确认和家属接收签字。
蒲碎竹拿起笔,在“家属签字”一栏写下林文箐的名字,笔尖沙沙划过纸面。
她的手在抖。
28.对峙
“下周三就可以出狱了。”
林文箐又哭又笑,蒲碎竹一眼都没看进去。
回程还是坐大巴,林文箐心里悬着的东西落了地,靠着椅背睡着了。
蒲碎竹久违地晕了车,脑子乱糟糟的,胃里翻江倒海的,车一晃,酸液就往上涌。
她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来回耗时太长,林文箐怕蒲碎竹迟到,随便在街边给她买了盒绿豆糕就匆匆往校门送。
她抬眼看了看路标:“租房离这远了点啊?”
又兀自期待道:“等你哥出来,让他帮你换一个。”
蒲碎竹拿着绿豆糕的手紧了紧。
没听到回话,林文箐扭头,这才发现女儿脸色惨白,“晕车了?”
蒲碎竹点了点头。
林文箐脸上的喜色这才退下去,叮嘱道,“进去跟老师说一声,别硬撑。课能听多少是多少,放学还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蒲碎竹应了声,进去了。
下午两节自习课,她一直趴在桌子上。其他人都在安静自习,只有程妗优很闲,时不时踢一下她的椅子,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蒲碎竹把脸埋进胳膊里装听不见,程妗优就又踢了一下,椅子往前一冲,蒲碎竹的额头磕在桌沿上。
“教务主任来了啊。”凉薄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蒲碎竹坐直,外教室外看了一眼,只有午后白花花的日光,她转过去看程妗优。
程妗优慢条斯理地旋开保温杯,盖子放到一旁,“大好青春,睡着了多没意思,喝点醒醒神吧?”
指尖抵着杯底往前推,眼看就要掉下桌沿,蒲碎竹伸手去接。程妗优却突然用力,热水从杯口晃出来,泼到了蒲碎竹手上,白皙瞬间烫出一片红。
蒲碎竹无动于衷,握住杯身顺势推了回去,用的力大,水反泼回去,还了她一手。
程妗优没有擦,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只是已经没了温度。
蒲碎竹收回手,手背上那片烫红正往深里泛,衬得周围的皮肤白得发青。
她不想再待下去,拎起书包就往后门走。
班长最先回过神,提声叫住她,“那位同学!”开学这么久了,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过有什么所谓?她也不知道他们的。
蒲碎竹转过身,一张脸生得小,平日那层温吞的水皮子却碎了干净,露出底下青凛凛的底子。
撞上这样一双眼,班长的声音忽然就干了。
蒲碎竹没再停留,离开了教室。
程妗优嘴角的笑完全掉下去,她站起来,握住保温杯就往后砸。热水四溅,黑板报上的粉笔字洇成模糊的色块,滴滴答答往下淌。
全班鸦雀无声,没人敢回头。
程妗优抬手蹭了蹭脸上的水渍,皮鞋踩过地板上的水洼,也离开了教室。
蒲碎竹回到出租屋就把绿豆糕扔进了垃圾桶。
头疼得厉害,有什么从颅骨深处往外胀,一突一突地撑着骨缝,像要炸开。
她脱了鞋坐到房间的窗台,拿出一支中性笔,笔尖抵在手臂内侧,刺破表皮,顺着前臂慢慢划开,一道又一道,痛感炸开,尖锐而清明。
窗帘被风掀起,柔滑的布料柔抚过几道新添的伤口,大脑终于恢复正常。
29.玩偶
黑板报彻底毁了,展听妍扫了一眼,没深究,当即拍板:“巧了,月底有黑板报评比,蒲碎竹和程妗优你俩负责重新捯饬一下吧。”
蒲碎竹和程妗优都没说话,倒是班长提心吊胆了一整天,临放学还是去了展听妍办公室,把昨天两人怎么不对付又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只希望展听妍能收回成命。
“不会有事的。”展听妍笑了笑,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班长还想再争取,但对着展听妍风轻云淡的态度,又说不出更多。
“你想负责字还是画?”程妗优看着已经被值日生擦干净的黑板。
“画。”蒲碎竹说。
她以为程妗优会先走,毕竟她今天一整天都不是很乐意看到自己的样子。
可程妗优没走,从整体布局到细节分区,她条分缕析,步调利落。每定一处都会偏头征询蒲碎竹的意见,语气不热络,却是认真在合作。
班长松了口气,为质疑展听妍而懊悔不已。
连着几天看见两人默契并排,别班路过的都忍不住慨叹:美女就该站一起,多养眼呐。
两人破冰的消息传遍整个年级,落在蒲碎竹身上的很多私语和眼神都变了,到最后,她的余光里再没有楚溪小心翼翼跟着的身影。
黑板报完工那天,教室后面围了不少人,有本班的,也有别班的,里三层外三层,都在啧啧称奇。
蒲碎竹站在黑板左侧,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修正。团簇的绣球从板报右下角蔓生,颜色由浅紫过渡到蓝紫,又洇进几笔月白。
程妗优站在右侧,她的字迹精瘦而凌厉,文思锋锐,像被风削过。
没一会儿,两人收笔,程妗优走向蒲碎竹。
就在众人以为她们要相约出去庆祝一番时,程妗优说,“裘开砚还是这么喜欢绣球。”
所有赞叹戛然而止,错愕从一张脸爬上另一张脸。
蒲碎竹低头捻了捻指头的粉笔灰,低眉顺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天条。
观者自然倒向程妗优,一个明艳姝丽的佼佼者,光是站那,就已经赢了。
蒲碎竹放下手,黑眼珠清泠泠地攫着她:“你真的很烦,你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啊。”程妗优意态闲闲,全不萦怀。
像她这样聪明的人,是不会轻易开口的,但凡开口,也只会是觉得说比不说更划算。
她想昭告挑明,蒲碎竹也不想跟她避着:“你眼里全是裘开砚,却拿来盯我,其实是怕一个他不喜欢你的可能吧?”
“怕?”程妗优忽地笑开,精刮而暗昧,“仔细想想,我好像只怕一件事,那就是我不想要了。”
不想要了,就会无聊。
众人屏息,那丛绣球花开在她身后,水润鲜灵,却成了陪衬。
蒲碎竹没心情了解她的掌控欲,只希望她能快点闭嘴,可这种人就像附骨之疽,好在——
“你想要吗?”蒲碎竹直直看着程妗优身后的人,话里掺着些不耐烦。
所有目光齐齐落过去。
穿着校服的裘开砚站在那,他的头发削短了些,轮廓愈发削朗,深目高鼻,尤其的冷峭难驯,怀里却抱着一米高的邦尼兔玩偶。
程妗优嘴角那抹姝色微滞,旋即又抿匀。
蒲碎竹懒得再留,拎起书包就走。擦过裘开砚身边时却被扣住,浅紫玩偶落入臂弯,整个人被一带,随即跌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一时低呼四起。
蒲碎竹挣了挣,裘开砚捂住她的唇,朝程妗优挑了个笑,浪荡又疏野,“对不起啊程妗优同学,事情就是这样了,你一定会遇见比我好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