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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皱,皱巴巴的像一张风干了的豆腐皮,整一个先天不足,又后天失调,没能长开的野人。这样说,似乎也不对。除了这张脸外,孟新德又挑不出别的毛病,身体魁梧高大,精力充沛。总之,在杨德水眼里,胡蝶这朵鲜花不应该插在孟新德这堆牛粪上,至少不会总插在一个地方,得时常变换个地方。
半年前,次建设厅组织的一次中层以上干部的学习会议,孟新德作为主管建设的副省长和建设厅的老厅长,应邀参加会议,并讲了话。强调团结的重要性时,他用同志战友加兄弟姐妹的关系来形容。讲同志讲战友就是讲党性讲原则,讲兄弟姐妹就是讲团结讲感情。也不知当时,他有没有看坐在身边的副厅长胡蝶。后来的传言是说,他在会上直勾勾地看着胡蝶,要跟她跟兄妹情深还有好事者,说他和她一定是闹矛盾了,又拉不下省长的脸面,便借开会表了情达了意,向老情人胡蝶道歉认错。
徐东海当然不可能为这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抽闷烟生闷气,能让他生气的肯定是大事,是事关江海省大局的大事。 现在官场上置人死地的有两帖毒药,一帖是经济问题,一帖是作风问题,若两帖药齐下,必死无疑。孟新德刚刚被确定为代理省长,就闹出了作风问题,难怪徐东海坐不住了。虽然考察是中央安排的,但意见是他提出来的,作为江海省的主要领导,他难逃失察的嫌疑。省长这么重要的人选失察,那就是政治上犯错误。现在要紧的是,得弄清孟新德有没有经济问题,如果有经济问题,别说是徐东海,就是神仙也保不了他了。
杨德水问,要不要把孟省长找过来谈一谈
徐东海说,怎么谈谈什么难道要我跟他谈女人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了,缓了缓语气,说,算了,人各有命,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作为秘书,杨德水当然不好多说什么,便建议徐东海去钓鱼。徐东海没有表态,杨德水知道那就是默许了,便下楼准备钓具、鱼饵等必备的行头。一会,徐东海从楼上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迎宾馆倚着太阴湖畔而建,好大一片水面,都是用尼龙丝网隔开的,为迎宾馆的专属区,湖上的船不能进入这片区域。靠网的一头,长满了荷花,一到夏天,半池都是油绿的荷叶衬着或红或白的荷花,有风吹来,哗哗一片,分出一条水路来,摇曳多姿,煞是迷人。现在是冬末春初,荷花早已败了,但岸上的树木依然绿意盎然。杨德水拿出小竹椅,连茶杯和热水瓶也准备上了。因为是冬天,湖面又是向阳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杨德水安排徐东海坐下后,又开始撑太阳伞。徐东海说,伞就不用了,晒晒太阳健康。杨德水嘴上答应着,但还是把伞给撑起来了。随后,迅速测量好水深,调好浮标的位置,挂上钓钩,挥起钓竿把鱼线甩了出去,又拉回来,调了调浮标,再递给徐东海。徐东海刚抛出鱼线,那浮标就一头往下栽去。难道,刚才自己抹过了头正疑惑间,只见徐东海手中的钓竿沉了沉,他再一用力回抽,居然一条大鲫鱼被拉出了水面。
这是个好兆头,杨德水欢叫起来:“哈,太厉害了,这么快就钓到一条大鱼了赶紧迎上去,把鱼从鱼钩上摘下来,放进鱼篓里。
徐东海的心情顿是拨云见日,也笑着说,哪里是我厉害,是这鱼太厉害了,钩子还未沉到底,半路上就被它抢去了。
几十亩的水面,因为平时没人投放食物,这里的鱼都是饿煞鱼,一闻到鱼饵的香味,便相争逐食。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每年都会定期往水里投放鱼苗。如此一来,这里的鱼总是钓不完,而且上钩快。杨德水知道这个小秘密,见今天天气又好,便动员徐东海来钓鱼。平时,这岸边是老干部晨练的地方,偶尔也有几个退休的老常委钓鱼。杨德水说,师父以前一定是经常钓鱼的。
徐东海说,我哪有这闲情逸致,要不是给这事闹的,我才不会上这里钓鱼呢话虽这么说,但喜悦之情仍流露无余。
大概有个把小时,徐东海就钓上了条鱼,除了鲤鱼,还有青鱼、鲫鱼。再让他惊喜的是,居然还钓了一条四五斤重的鳖上来。鳖是大补之物,尤其是野生鳖,差不多都绝迹江湖了。中医上说,鳖性味甘平,滋阴凉血,补劳伤,壮阳气。这只老鳖背面光滑如镜,呈橄榄色,躯干薄而瘦,爪子尖而硬。杨德水小时候,在荫溪里抓过鳖,一看就是野生的,兴奋地说,今天发大了,可以好好补一补了
徐东海只是笑笑,却不说话。
收工的时候,徐东海说,放了吧
杨德水一时没明白过来,转头问,什么放了
徐东海说,把鱼放了吧。钓鱼不在于鱼,而在于钓鱼的乐趣。
杨德水便听话地把条鱼都哗啦啦地倒回到太阴湖里,唯独留着老鳖。徐东海说,把它也放了吧,千年王八万年龟,它长这么大,也是前辈了
杨德水虽然有些舍不得,还是识趣地把甲鱼放走了。说也奇怪,那老鳖游了一米来远,又掉过身来,伸长了脖子看着岸上的两人。徐东海朝他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老鳖还是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杨德水瞪着眼说,你再不走,当心我把你逮上来炖了
那家伙这才眨了眨眼睛,头一低钻进水里消失了。
徐东海说,都说甲鱼通人性,以前不相信,现在看来还真有这么回事
钓鱼、放鱼,难道这寄寓了徐东海某种希望,希望孟新德有惊无险地度过这一劫想到这里,杨德水说,师父你真是菩萨心肠 以前我只知道钓鱼的乐趣,却不知道放鱼的乐趣,放鱼比钓鱼更有成就感,就像救了人的命似的
徐东海心情大好,由此引出了许多关于辩证法的话题来,譬如说如何看待幸福与快乐,如何把握抓权与放权。他认为幸福和快乐,并不是一个人能拥有多少,而是你能付出多少。当官治政也一样,关键不是把什么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而是要把手中的权力放出去,分配到合适的人身上,让他们发挥更大的影响。
对杨德水来说,此刻最大的幸福和快乐,就是让徐东海从忧心忡忡的情绪中走出来。
回到迎宾馆,放好渔具,杨德水洗了洗手,给徐东海泡了杯咖啡。徐东海喝了一口,问杨德水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杨德水说,好着哩,父母的身体都很健康,他们都很感谢你,让我带了点土特产给你尝尝。说完,从包里取出酱鸭舌、九层糕,杨梅酒,还有村里的特产荫溪柚。徐东海尝了一下鸭舌,说是好吃。又喝了口杨梅酒,连声说,好酒好酒。夸过后,问杨德水,这两样东西哪里能买到
杨德水说,这鸭舌和杨梅酒吧还真不好买,都是农村人自给自足的。接着,又解释了一通。
酱鸭舌是云江镇当地的一个老传统,每到腊月,许多鸭子都被杀了,卖到市场上,唯独鸭舌留着自用,用来做酱鸭舌。鸭子有个特点,就是嘴巴叫得欢,留着鸭舌是希望过年开心,来年的日子更欢快,就像许多地方过年做年糕一样,希望生活能一年比一年高。
云江两岸的山上盛产杨梅,每天6月中下旬,杨梅成熟的时候,那是满山飘红,圆滚滚的杨梅像一个个珍珠一样,压弯了树枝,果香飘出几里之外。这时候,家家户户都上山采杨梅。
杨梅果实圆圆的,和桂圆一样大小,成熟了,红得鲜艳欲滴,紫得黑红发亮,在阳光的照射下,像黑珍珠一样发出光亮。含在嘴里,舌尖触到杨梅那平滑的刺,感觉细腻又柔软,那酸酸甜甜的味道,不用说吃,就是想一想也会喉舌生津,口水直流。肖草杨梅一诗中有云:青林枝头鹤顶妆,炎日树下仙梅藏;游客攒动出何处,山人笑指步路乡。说的就是采摘杨梅时的盛况。
徐东海说,以前只知道杨梅好吃,没想到杨梅酒味道更好,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啊
杨梅果汁鲜红,酸甜芳香,用它泡出来的杨梅酒,色香味俱绝。不但是云江镇,江海省许多地方,几乎家家户户都拿它泡酒消暑。又因为是乡野之物,从来没登大雅之堂。徐东海出入的都是高档的酒店宾馆,自然也就无缘品尝了。
杨德水讪讪地说,这都是土货嘛言下之意是说,怕难入他的眼法。
徐东海批评他说,的谚语说,智慧在民间,智慧反映在哪里就反映在创造上,反映在土货上啊就拿这杨梅酒说吧,跟它比,恐怕茅台、五粮液也要黯然失色
见徐东海这么喜欢,杨德水便说,我让人多捎点过来。
徐东海大概不想多费周折,便说,算了吧。
杨德水说,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我老家那边是家家户户弄这些东西的。我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准备好了送过来。
徐东海又说,这也太兴师动众了吧
杨德水说,不麻烦的。我妹子明天来越州看我,让她顺便捎过来。
徐东海说,那行,你给我准备一些带过来,明天下午我回北京一趟。
明天回北京,那就是拿杨梅酒和酱鸭舌走亲访友,甚至是给中央领导拜年喽杨德水心里有数了,便说,那我马上去落实。
徐东海含笑说,去吧去吧
出了迎宾馆,杨德水想了想,决定还是给妹夫陈绍民打电话。妹子杨芸虽然心细,但办事缺少魄力。也正是凑巧,陈绍民刚好在杨家村,了解情况后,马上保证说,连夜准备好货送到越州。好家伙,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打电话过来,说是再过几十分钟就到机场了。杨德水心想,这个妹夫想得还真周到。直接送到机场,明天就免得再周转了。他驱车赶到机场的时候,陈绍民已经在办理寄存手续了。他的身边,放着一大箱子的酱鸭舌,还有二十个装着杨梅酒的玻璃瓶。杨德水吃惊地问,这么多
陈绍民说,不多,五十斤酱鸭舌,两百斤杨梅酒。
杨德水傻了,这哪是通常意义上的送礼,简直是朝贡嘛徐东海要是怪罪下来,自己岂不是吃不消兜着走了再一想,又觉得陈绍民考虑得很周详,礼多人不怪嘛再说,徐东海也没跟自己交代过数量。就算错,也是无心之错。有个棘手的问题随之而来,那就是如何解决周转。越州这边没问题,明天自己陪着徐东海过来,办完托运就结了,可货到了北京机场后,总不能让堂堂的省委书记像卖街的货郞一样,大包小包地往身上挂呀徐东海这次上北京,没有让他同行。想到这里,他给翁梁龙打了电话,让他想办法解决。翁梁龙果然神通广大,向杨德水问过航班后,满口答应下来,说是小事一桩,北京国际机场管理局有他的弟兄。
杨德水又想,要不要跟徐东海先汇报一下情况,又觉得自找麻烦,便打消了念头。回到市区,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杨德水本想请陈绍民好好搓一顿,陈绍民却喊累。于时,便找了个面店对付了事。住宿安排在迎宾馆,这样做倒不是为了显派头,而是考虑方便,这里熟门熟路,凭自己的名头,不需要登记,就能直接入住。同时,他有个私心,想把陈绍民介绍给徐东海认识。这是天赐良机,非常合拍,且顺乎自然。陈绍民在市里当处长,实际上也就是个科级干部。科级干部要认识省委书记,简直是白日做梦。就是一般的处级副处级干部,就是也很难见到省委书记,即使见了,也仅仅是见了,不会留下什么印象。当然,陈绍民不同,他的大舅子是省委书记身边的秘书,他要见个面还是有条件的。但能不能有什么效果,那就不好说了。当杨德水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陈绍民兴奋地说,那真是太好了
节拍对人很重要,为官者,他可能就是一次往上爬的机会,抓住了,你这一生的命运就变了,抓不住,你得原地踏步很多年,也许一辈子到老陈绍民虽然年轻,但年轻就像个皮球,稍不留神,就远远地滚走了。如果能在正确的时机和地点,见上一个正确的人,虽然不见得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但假以时日,很快就能显露出非凡的意义。为此,杨德水做了周密的安排,目的就一个,让徐东海觉得这次跟陈绍民见面完全是个巧合,是天意。
像平时一样,杨德水一早起来陪徐东海晨练。他晨练的时间很准时,6点20分出发,跑步二十分钟后,再练半小时的吐纳,加上中间十分钟的调息时间,正好是一个小时。就在两人跑过步,练过吐纳,走在回屋的路上的时候,杨德水的手机响了。他漫不经心地把手机放到耳边,对着话筒“喂”了一声。也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杨德水高兴地说,妹夫啊,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
哦,东西都存到机场了啊,这样好啊,省得我再费周折你人在哪里噢,在省委大院边上啊说到这里,杨德水捂住话筒,侧头看着徐东海,作请示状。徐东海问,你妹夫是做什么的
杨德水说,获州市组织部的。
徐东海说,那让他直接来这里吧
杨德水就松开手,对着手机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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