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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头也不回地就往家里跑去。
“若大哥,来客人啦,开着车呢,你在哪儿”
杜若一挺胸膛,绷劲起肩,不料挑有一百多斤稻子的冲担压到了肩胛破口的地方,顿时皮肉开裂,血水迸溅,一阵钻心似的疼痛使他双腿一屈,差点跌倒在地。小妹一声惊呼,小邪皮与任燕抢前一左一右抱住稻子,待到杜若大汗淋漓地从冲担下钻出身,小邪皮挑起稻子就往山嘴晒谷场跑去。
“小妹,你姐知道来客了吗”杜若乍眼瞧见任燕,心像被滔天情cháo淹没了去,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不禁神sè紧张而目光慌乱地望着小妹。
“知道,我姐上街买菜去了,叫你好好招呼客人。若大哥,你肩上流了好多血呢,我找姐帮你叫医生去呀”说完,就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曲,一路蹦蹦跳跳地往垸里走去。
“你怎么来了”杜若吁一口气,神态轻松地抚弄着嘣嘣直跳的心头,犹带惊疑的目光闪闪躲躲地偷觑一下任燕。
“你先别动,我帮你止止血,伤口感染了可不得了”任燕苦笑着摇摇头,事隔多年他仍是不敢正眼瞧向自己的无奈钻入脑海,使她似嗔非嗔地快走几步,口中责备不已地数落了开来,“哎哟,肉都磨烂了,领子上尽是血,叫我怎么说你,到现在自己爱惜自己都不会,假道学思想还丢不掉,这傻了眼儿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谢谢呀,两年没见,你这见面就好打趣我的习惯不也一点没变吗”杜若低头撑着树干,骤觉半边身子都麻木了,肩上伤口火辣辣地疼。
“你站着千万别动呀,我去采些草药,再不止血,会出人命的”
杜若眼中一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恋之情涌进心房,巨大云翳顿然横在了目前。瞧任燕攀着树枝登上路边十几米高的山崖,在满是荆棘与乱草丛中艰难行走,身后不时有碎石滚落,卷起一片尘埃。少时就见她手持一把草药从崖头跳跃而下,阵阵裤腿被野刺撕裂的脆响在风中溢散。好不容易跑到溪边,又刺溜一声,滑了一个跟头,一身眼熟的服饰沾满了泥水。待她满嘴嚼着洗净的草药,小心过逾地扯开粘连在伤口上的破布,将嚼成的草药糊糊一点点地敷在背上。杜若再也抑制不住心头掀起的层层热浪,一串串的泪珠噗噜噜地滚下眼眶,喉中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任燕心下一阵怆然,也不觉伸手抹下cháo湿的眼角,许久才哆哆嗦嗦地刺啦一下,撕开破损的衣裳,将伤口包扎停当。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刚才风大,眯了眼睛”杜若抓着树枝站起身,光着臂膀拎起渗透了殷红血液的衣服,不无尴尬地强颜一笑。
“你总是这样,尽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撒谎也不扯个好由头”任燕枯涩地笑了笑,用手掠一下飘散在额头上的几绺头发,不无落寞地走开几步,“我来想跟你说件事,我弟弟要结婚了,家里希望我搬出去,我也不想成天去瞧弟媳的一张冷脸子,正好街道改造腾出一块空地,我想把它买下来,盖个两层楼房,一楼开个店帮你卖卖画儿,二楼住人”
“这么说,这两年你一直一个人带儿子过”杜若一阵惊讶,情不自禁地往前跨出一步,又收脚靠在树干上,百般难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呢,我不是嫁不出去吗,被人从婚礼上赶进了城,还有脸再嫁人呀”任燕瞬时气往心里咽,泪往肚里流,五官都被怄得挪了位。
杜若一时语塞,百口难辩地涨红着脸,光赤的肩膀在风中微微颤栗,一半天后才支支吾吾地嚅动着嘴唇,“想开店帮我卖画儿,我求之不得,我正愁找不到门路,有你加盟,哪事业不又可以上一个台阶。你有品味,有见识,有审美眼光,一定在城里打得开市场。我这就跟红莲说去,看能不能求得她的同意”
“我还没说正事呢,你就岔开了话题,是不是不想帮我”任燕面露愠sè,在一瞬间的愤懑与激怒之后,一种情难以为继的无奈使她不觉又缓和了语气。
“还说什么呢,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想借点钱盖房子。你来我就猜你是遇上了难事,只是没想到你会单身一个人过。你放心,我会极力说服红莲的,这两年我们撙了一些钱,但都在她那儿,管家婆似的抠门得很,xing子也犟,但明事理,很有商业头脑,小邪皮就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跟她好好商量商量,看盖房子的钱能不能由我们出,算我们投资,你只要找路子卖画就行,否则你一个工薪族,猴年马月也还不清这点债。哪时在工区我就说过,这一辈子唯愿你生活在蜜罐里,做有声有sè的润物女,过风光体面的城里人ri子,不让你遭半点罪,受半点委屈,哪时说这话还真有点吹牛,现在已不算什么了更何况你还这么瞧得起我,把我们当亲人,肯来看顾我们,把我们的事当个事儿去做,那我就更应该伸只手,帮你一把,否则还真成了人见人弃的杜二杆子”
“我我说什么呢,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们娘儿俩不管”任燕一阵唏嘘,万语千言卡在喉咙管里吐不出来,眼睛也被激起的情感波澜打湿了,不由得感喟万千地扭过身去。
“若哥哥,好些没有,伤得厉不厉害,快跟我去看医生”蓦地山道上红莲与小邪皮慌急慌忙地跑了过来。
杜若揉揉眼眶,起身离开树干,谁知刚一迈步,骤觉脑壳一阵眩晕,眼前金星直冒,两条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红莲一声尖叫,飞身抢上前,一把搀起杜若,“叫你不来非要来,叫你不做非要做,累成这个样子,你是做农活的人吗,遇事像憨包浑球似的,整个身子受不了一根刺,话不说明不明白,事不到头看不透,现在咋不逞能呀”
杜若谦谦一笑,顺顺服服地接过红莲脱下的外衣披在肩上,又老老实实地躬身让红莲手把手的查看伤口,“不要紧的,早止血了,任老师给敷的草药,回去再上点药,消消炎,就会没事儿的”
红莲这才放下心来,拎过杜若浸有血渍的衣服,回头冲任燕盈盈一笑,“任姐姐,谢谢你呀这人属算盘珠的,不拨弄一下,动不了底子都掉光了,还时常要点面子哎呀,任姐姐,这么漂亮呀,真的像年画上的人物,怪不得这人一天到晚丢了魂似的,成天念叨着城里好,连做梦都想去城里傍一个屋檐”
“莲妹子,说笑话呢我跟他早就镜破难圆了,他恨我,只怕这一辈子也解不开这个心结莲妹子不也是画上的人物,否则你拴得住他的心姐姐老了,承你不弃,肯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老脸认你这个妹妹,姐没本事,吃口嗟来饭,ri后多帮衬点呀”任燕心无旁骛,大大方方地走近红莲,边亲亲热热地拉起了她的双手。
“红莲,任老师来,是有事找我们的”杜若干咳一声,满脸耐不住忍不得的神情,边忐忑不安地斜眼瞟下任燕。
“早知道啦,要你这个木头咸吃萝卜cāo淡心,小邪皮都跟我说了,我欢迎还来不及,怎么会不遂姐姐的这点心愿不过任姐姐,咱们得把话说在前面,房子盖好后,你先住,但产权是我们的,这点不能马虎。你要是没意见,过两天,我跟你上城里去看屋场,连展览室带库房算在内,看看得花多少钱,这可不能只盖一般的小洋楼呀,ri后你想要,得从你卖画儿的提成中扣钱,亲姐妹,明算账不是”红莲显然胸有成竹,早已盘算好的话语珍珠似的吐了出来,既使人不觉得生分,又显得十分贴切。
“一定,妹妹不把我当外人,不顾忌我跟他过去的那点事儿,肯这么帮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任燕心存感激,久久也不愿松开红莲的手掌,一时竟像痴了似的呆呆地发起愣来。
“好啦,莲老板,你们别再姐姐妹妹的肉麻行不行,好象认识早八百年了,一个个青洲仙女谪凡尘的相儿。我肚子里早唱起了空城计,我可是开车跑了七、八百里地,才使你们姐妹有这一面之雅的呀”小邪皮呵呵一笑,转圈看大家一眼,当先迈出了步子。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来到山嘴晒谷场,这里几步远就是红莲家的后院,自从垸里分田到户以来,家家户户在晒谷场都码放有自家的稻垛。这时夕阳已隐没在西边青翠的峰上,余晖为白丝绒似的云层镀上了一道金sè的光边,晚风沁着稻禾的清香在周遭习习。小妹早搬张竹床与几把竹椅摆放在场地上,几口热气腾腾的瓦罐内香泽四溢。
红莲按住杜若换过膏药,又找件衣服给他穿上,就一迭声地招呼众人围着竹床坐下,“大家将就点呀,我妈炖了几只野味,炒了几样时鲜菜肴,尝尝我妈的手艺,做得不好可不能笑话哩”
小邪皮哇噻叫一声好,仰脖将杯茶水灌下肚去,“今天任老师是贵客,可不能见外,我是莲老板的打工仔,就不客气了,不过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咱们边等小妹上菜,边听我说道说道行不行”
“有什么好事就别藏着掩着,尽管敞开来说,卖什么关子”红莲抿嘴一笑,双手端杯菜递给任燕,紧挨着她身边坐下。
“好嘞,既然莲老板发话,哪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得好奖一杯,说得不好罚一杯,奖罚分明,可不能含糊呀”小邪皮拖过椅子,故弄玄虚地扫视一下众人,然后两眼发光地盯着红莲,“莲老板,你想不想去香港、台湾转一圈,考察一下那边的艺术品市场”
“有这个路子吗,说来听听,该不会是满嘴胡吣吧”红莲掩口一乐,任燕微笑着摇摇头,杜若则心痒难挠地瞪大了眼睛。
“不相信是吧,还真有这个门路,你当我这个部门经理是吃干饭的”小邪皮懊恼地一拍大腿,颓然丧气地咂巴下嘴唇,索xing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也是国家政策好,开放台湾同胞来大陆探亲。杜画家知道,我有个叔公在台湾,上个月回的老家。乖乖不得了,我们县上的领导、市台办的领导拉着横幅、排着长队的在车站迎接。老家伙是四几年的兵,跟我爷爷去的台湾,进门就跪倒在祖宗牌位前,眼泪八叉的差点哭背过气。晚上认亲,拿着一大沓子花花绿绿的港币,凡是沾亲带故的都派上一张。我几个堂叔、表姨一家一套小ri本的大彩电、大三洋,所有男士一人一块瑞士梅花表,所有女士一人一枚金戒指。我满认为也能沾光发点小财,谁知老家伙竟像不认识我的,港币发完了,没我,表发完了,也没我。我扯着笑脸在他眼前晃荡,他连眼皮都不朝我撩一下,我嗓子像抹了蜜似的给他端茶递水,他连应景话儿都不跟我说一句。深夜人散得没剩几个,屋里寂静无息,连虫声都休止了,我蒙着眼睛哄鼻子灰心到了极点,他却威风凛凛地捉住我的胳膊就往堂屋走,喝令我在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前跪下,我老娘在旁直抹眼泪。他说侄孙呀你有违祖训给祖宗丢脸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一个堂堂国营铁路上人,快三十岁了,怎么不娶妻生子呢。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噼哩啪啦的直往下流,我说叔公呀孙儿造孽呀,年纪轻轻的像狗一样浪荡在巴山深处,人烟没得,鬼火没得,就为听个收音机还被劳动教养两年,月月拉一屁股饥荒,一点工资嘬不了一顿馆子,娶得上媳妇吗老家伙倒挺慈爱,泪珠也在眼眶打转,你再苦有我那时苦嘛,成天被撵得像兔子跑,一觉醒来不缺胳膊少腿就是福分,要不是你爷爷照看着我,一把骨头不知道丢在哪个山旮旯去了,一身皮囊还不知道能成为哪个chun闺梦中人吃点苦怕什么呢,只要有活着的目标,有人生追求,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实在是不行,我给你一笔钱,在家做门生意,好好侍奉老母,养育后代我当即感动得嗵嗵嗵连磕三个响头,我说叔公不是孙儿无能,实在是孙儿在铁路上没学到本事,吃惯了嘴,懒惯了身,你给钱做主意只怕也会赔光。孙儿在铁路上是养路工,上班也就紧个把螺丝,敲节把钢轨,更多的时候是白天挨门子闹酒,夜晚凑桌子搓麻,每ri里混沌沌弄口饭吞吞,就算过一天了,除了三斤半鸭子两斤半嘴,有点嘴上功夫,啥都不会不过孙儿早停薪留职了,现在帮着朋友卖画儿,铁路上也就只在下岗再就业办公室挂了个名单老家伙气急败坏,手擂得桌子邦邦作响,你就这么不争气吧,你就这么打光棍吧,你就这么把祖宗的香火断在你手中吧赶快将你朋友的画作拿来我看,行,我就资助你们开家书画店,不行,赶快回家娶房媳妇,不把你的婚姻大事cāo办好,我还有脸把你爷爷的骨灰从台湾荣军墓园迁回老家祖坟堆里安葬吗”
小邪皮口若悬河地说到这里,竹床上已摆满了碗碟,杜若往各人碗里倒上山里自酿的苞谷酒,听小邪皮夸夸其谈地说了下去,“这下坏了非嘬瘪子不可,把个懒驴逼得上了磨,我到那里去弄杜画家的画作呀自打莲老板要考大学,把深圳的门店关了,杜画家是三魂失了两魂,七魄落了五魄,别说画画儿,连自己是哪根葱都忘记了。一有时间就骑着辆破自行车往镇上赶,再不就是央求这个顶班,央求那个顶班,一颗心全栓在莲老板的出租屋里去了。再找他画画儿,哪不是三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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