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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被砸死、埋死、累死、饿死、被当成贼打死,或者什么可能都有,更可怕的是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连尸首都找不到,谁敢啊”
“有这种事”
“有没有谁知道,要是没有,谁不想去挣钱”
“那外地人就愿意干”
“不知道。就算不愿意,你来了也跑不了。上次几个外地人跑出来,被抓回去了。”
“什么人抓的那不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了”
“还不是老板的人。什么自由不自由,进了金矿,就是进了鬼门关。所以他们只招外地人,好管理,如果雇本地人,出了事怕闹事。外地人不敢闹。”
“那么在金矿干活的,都是外地人了”
“干活的都是外地人,本地人不干活,是管理。”
“这里产金子,就没你们什么好处”
“金子再多,跟我们平头百姓有什么关系好处都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的,发财的倒不少。”
“有权有势的都是什么人”
“当官的啊,有关系和门路的啊,再就是地方上那些心狠手黑的恶霸流氓。”
“他们怎么发财”
“当官的有权可以入股,有关系和门路的可以和金老板搭上线做生意,心狠手黑的可以到矿上做管理拿高薪,发财还不容易你到县城看看,那些盖洋楼的哪个不是靠金子发财的”
“那老百姓怎么看”
“我们能怎么看,谁会在乎我们平头百姓怎么看”师傅苦笑了一下,“私下发发牢骚还得当心,要是传出去,就大祸临头了。”
“发牢骚都不行”
“祸从口出啊和我一起拉车的一个兄弟就是多了句嘴,差点被人把车烧了,最后花钱赔罪才了难。”师傅突然想起什么,“唉,对了,我今天可是说多了,你们不会把我卖了吧”
“我们把你卖给谁啊”马莉笑了,“你都看出来我们是生口子,人生地不熟,也不是他们道上的人。”
“那倒是,”师傅释然地说,“别的不说,来这里的生人,是善是恶我一眼能看个明白,见多了。”
“哦你怎么看出来”
“看眼神啊,恶人眼睛里只有金子,就眼冒凶光,看谁都防贼似的。”
马莉觉得匪夷所思,但又不得不信服。师傅的话显然跑题了,她得继续她的采访:“你还没说老百姓怎么看呢。”
“怎么看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师傅说,“这世道变了,以后的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了。”
“都怨什么就算金子没你们的好处,也不至于影响你们过日子啊”
“实话说吧,老百姓都让这金子祸害惨了。”师傅冷笑着说:“我们阳洞是个少数民族县,虽然穷,但原来大家日子过得都差不多,不管哪族哪寨都相互帮衬,情意融融,和睦相处,至少心里舒坦。自从开始挖金子,这人心都乱了,很多人为了金子,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做得出来,一年到头打打杀杀,闹得人心惶惶,这日子怎么能过踏实”
“打打杀杀”
“争地盘抢矿石啊。一个小小的阳洞,就有七八个金矿,各有各的地盘,经常争来打去的,死人的事经常有。这些地盘都各有各的主,一般是矿主带着本族的人各霸一方,把地盘纠纷变成了民族纠纷,害得我们都不敢跟外族的人往来,连走个亲戚都紧张。”
“你是什么族”
“我是汉族,可我儿媳妇是苗族。我去他们苗寨看亲家,都会遭人盘问,怕我是奸细呢搞得亲家都很生分。”
“这些矿主都是本族的,就没本族人的好处”
“他们都不是什么善类,大都是犯过事的,平时就爱欺压族人,讲勇斗狠,打架斗殴无恶不作,为族人所不齿。要想得好处,你得跟着他混,就得干伤天害理的勾当,一般良民百姓谁敢啊”
“他们怎么伤天害理了”
“就跟当年的土匪差不多,甚至比土匪还厉害。土匪们占山为王还讲个道义,现在连道义都不讲了,都红了眼。山头之间经常械斗,就看谁的家伙厉害,死个人跟踩死个蚂蚁似地,赔几个钱了事,反正他们有的是金子。这还不算什么,金矿里那些干活的外地民工就更惨了,对他们什么手段都做得出。”
“都用什么手段了”
“这只有他们内部的人知道,”师傅说,“反正老百姓都说,他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这话是真的,这些金矿,哪家都养着护矿的大狼狗,看见生人就咬。”
“师傅,看你的谈吐,不像是普通的平头百姓啊”
“不瞒你说,我做过民办教师,这桃子溪金矿的老板还是我原来教过的学生呢,”师傅神色黯然地说,“可他是我最不听话的学生,十多岁就打架坐牢去了,现在倒成了人物了,耻辱啊。他现在发达了,故意来气我,说要我到他矿上去管办公室,就接接电话,给我高薪,我拒绝了。我宁愿开蹦蹦,心里踏实。”
“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马莉不由对这位师傅心生敬意,“照您这样说,这阳洞岂不是无法无天,暗无天日这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你们当地的干部就不管吗”
“这里是金子的天下,共产党也管不到这片天,干部们眼里只有金子,哪还有百姓”师傅说,“这些金矿,很多县里领导和干部都占着股份,他们穿一条裤子,怎么管现在恶人当道,就算有人想管,还要不要身家性命刚开始那阵,也有人不服,去上诉告状,告到县里、市里,都被压下来了,告到月城、北京,被当做上访人员遣送回来,有的还被扣上诬告和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送去劳教了。老百姓没希望,都死了心,不告了。现在就更难了,那些不安分的,还没出阳洞,就会被人打断腿。”
“那你们就这么忍让下去”
“还能怎么办。”师傅无奈地说,“只是这样下去,阳洞只怕要被祸害完了。除了人心乱了坏了,环境也破坏得很厉害,有的地方老百姓都没法生活了。阳洞八溪,几乎每条溪流上都有金矿,溪里的水都不能喝,人畜喝了不死也得病,溪边的田地连庄稼都种不了。老百姓靠什么活”
“有那么严重”
“不信你去那边看看这条桃子溪。”师傅指着山下说。
马莉顺着师傅手指的方向看去,并没看到有什么异样。土路的两边都是高耸陡峭的山峰,青翠的山林植被氤氲茂密,但按理两山之间,是有一条溪流的。马莉决定下去看看,师傅就在前边引路,小张跟在后头,三人顺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穿过一片过人的茅草丛,果然就看见了一条隐藏在山脚下的溪流。
溪水不宽,溪边两旁的灌木茅草都枯死了,呈现出没有生命的黑色;溪床上,厚厚的黄色泥浆覆盖住原本光滑溜圆的鹅蛋石,原本清澈的溪水也变成了暗绿色,有气无力地在泥浆上流淌。马莉蹲下身,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鼻孔,溪边一条死去的小鱼早就腐烂成了一副骨架。这条没有生命的溪流让她很震惊,她看看小张,小张正在摆弄着手包,把眼前的景象拍摄下来。
“这桃子溪还好,沿途没人家,别的地方就惨了,有的寨子都空了,人都搬到外面住了。老百姓告状,大多都是为这个。”师傅说。
“上面就没人来看过管过”
“那管什么用,一帮人陪着吃喝玩乐,在县城里打个转走了,就算下来,老百姓不敢说实话,他们也是走马观花,看不到真实情况。刚才要不是我说,你们不也看不到这条溪是什么样子吗”
马莉无语。三个人看完桃子溪,折回土路上来。天有点不早了,师傅看着他们俩,突然说:“你们不是生意人,是记者吧”
马莉和小张都吃了一惊。马莉镇定地说:“记者我们怎么会是记者”
“看你们刚才那认真的劲啊,”师傅笑着说,“那些生意人才懒得去看什么桃子溪呢,只要能买到便宜金子就行,管那么多闲事。”
“我们就是做小生意的,好奇而已,”马莉说,“因为不懂,所以什么都好奇。”
“你们要真是记者就好了,”师傅说,“这地方山高皇帝远,记者来了老百姓还有点指望。”
“会有人管的,”马莉说,“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好吧,说也说了看也看了,”师傅说,“我权且相信你们是生意人,还是那句话,你们不应该跑金矿来。城里那些宾馆,都是金矿老板们建的或包租的,应该在那里谈买卖,要不直接去山阳找大同黄金公司,反正下面这些金矿都是他的,他是总老板,更省事。”
“我们不是好奇吗金子是怎么挖出来的还没见过呢,所以想看看金矿。”
“那你们还是别指望了,就算进去,也不会让你们看的,”师傅指着前面说,“何况你们根本进不去,再往前几里,就有他们的人和狼狗守着卡子,要是他们也把你们当记者,就麻烦了。”
“麻烦会把我们怎么样”
“反正会很麻烦,我是为你们好。”
看来师傅说的话并非戏言,马莉和小张交流了一个眼色,决定撤回去:“那好,师傅,你送我们回宾馆吧,我们不去了。”
师傅答应一声,把蹦蹦原地掉了个头,往回开。车很快回到县城,马莉下车时,师傅硬要退她一百元,马莉说,“钱不必退了,就算我交您这个朋友。您贵姓怎么找到您”
“我姓谭,”师傅说,勉强把钱收了,“找我容易,我天天在街口拉活。”
2
回到宾馆,马莉和小张一筹莫展。阳洞的水太深了,这种直闯龙潭的方式看来行不通。马莉做记者多年,暗访也做过不少,但这种情况却是第一次遇到。她觉得自己一开始就犯错,不仅太张扬,而且很冒失,事情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们怎么办”小张摆弄着针孔摄像头,检查拍摄效果,“就这么算了”
“算了”马莉不甘心,这不是她的性格。她敏锐地感觉到,阳洞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和黑幕,而真相却被一层厚厚的铁幕包裹着,让人无法逾越和接近。但越是这样,就越具有挖掘的新闻价值,就越能激发她挑战的欲望。她就要做那柄刺破铁幕的利剑,而现在要做的不是退却,而是计划下一步周密的进攻。
“要不,别搞什么暗访了,干脆和县里宣传部联系,来个明访”小张说。
“明访别天真了。”马莉摇摇头,这一层她早想过了。她太了解基层对付他们这些记者的方式了,你看到的永远是光鲜亮丽的一面,谁也不会把见不得光的暴露给你,家丑不可外扬,谁也不希望记者给自己脸上抹黑。即使你就是为报道问题而来,他也会想方设法给你敷衍塞责,把事情遮掩得体体面面,最后不了了之。一明访,只可能把真相掩藏得更深,甚至永无大白天下之日。
“你先去休息吧,让我想想,”马莉对小张说,“把存储卡给我。记住,枕戈待旦,随时行动。”
小张把针孔里的存储卡取出来交给马莉,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马莉把存储卡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合适,最后塞到自己胸罩的夹层里。她安静下来,把这次行动的过程从头到尾仔细回忆了一遍,寻找着补救和突破的办法。
这次来山阳之前,她接到一个神秘的爆料电话:阳洞桃子溪金矿非法拘禁外地民工,日前有几个民工因无法忍受非人的折磨,试图逃跑,但半路被抓了回去,生死未卜。这是个黑矿,长期强迫外地民工下矿作业,每天超强度工作,不仅拿不到工资,而且安全毫无保障,甚至还要遭受打手们的毒打和种种非人的惩罚,其境遇和奴隶没什么两样。而且,这些民工中还有大量被拐骗甚至买卖来的智障和残疾者,他们的处境更加凄惨,甚至还有人死于非命。
电话是直接打给她而不是打到电视台新闻热线的。对方是个男人,不愿透露自己的身份,不愿留下联系方式,也不说是怎么知道她的电话的。“我就指望您了,您和省长走得近,救救那些可怜的黑民工吧”他最后说。
对方言辞恳切的求告深深地刺痛着她的心。这次来阳洞,完全是自己擅自行动,连助手小张都是在路上才知道原委的。按照新闻采访程序,她应该和台里至少部里通报一声,但她知道这种负面报道一般要有确切的事实依据,甚至是已经有了处理结果才能获准采访报道。电视台每天像这种不着边际的消息来源太多了,真真假假,要是都派记者调查,那电视台不要干别的了,所以一般不会被重视。马莉对这消息也将信将疑,但爆料者直接找她,她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况且这消息人命关天,如果属实,那就是惊天大新闻。所以她打算进一步核实了解情况,等摸清个眉目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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