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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吴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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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吴庄(十二)秋霜报讯(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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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好了么?”长红蹲在条凳上问。



    “昨天夜里写了些……。”文景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板报稿递给长红。



    “嗯,还行。只是力度上差些。比如第一段后边的结尾处,可以连用几个排比句:这是深入‘斗批改’的重要措施,这是文化革命的继续!——不要怕火药味儿重。”吴长红瞭瞭左右没有外人,从长凳上探前头来告诉文景,“还有内部文件:要‘关一批、管一批、杀一批’哩!”



    陆文景一激灵站了起来,那刷子一颤,上面的墨汁就掉到了白色的线袜子上。当她与长红交换那稿子与刷子时,那墨黑的汁液又几乎弄脏长红的鞋袜。听那“关、管、杀”三个字就象猛可里发觉了地震,弄得文景心也跳身子也不稳。可她认真审察长红,他倒镇定自若象无事人一般。



    “今儿上午,我们要去吴天才家‘割尾巴’。你别去了,写黑板报吧。”长红说。



    文景正要问怎么个割法,见四五个下了早学的孩子正从西边路口过来,便把话打住了。又听得背后一个似曾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猛一回头,恰恰是吴长红的大哥吴长东过来了。“完了吗?”他边走边问。原来这天是他们的亲娘的生日。吴长东是特意将假日挪凑到这一天,回来给娘过生日的。他身上带一股好闻的肉食味儿。看样子早餐的饭菜都已就序,他是来叫三弟回去吃饭的。



    “就完了。”吴长红说着动作就忙乱起来。



    “不急。不急。”这位省城上班的煤矿工人倒没架子,从文景面前端起那小铁锅就举到了长红面前。



    陆文景见他们兄弟俩干得欢,便到井栏边儿收拾自己的糖菜叶子。为了好带,她将糖菜叶子编在一起。她一边和井台上的人拉话,一边偷眼儿打量吴长东。那挑水人的视线也总是越过文景落在吴长东身上,无不投去羡慕而尊敬的目光。都要没话找话地搭捞两句。村里人的巴结显然是冲着他的城里身份和工作。钱和权相结合,这便是吴家的“势”了。站在这势的圈里,自己都觉得胆壮哩。这位省城归来的大哥,倒很谦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服。无论是脸盘儿、身杆儿,还是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音、以及干起活来不怕脏不怕累的做派,真真儿与长红活脱脱是一个人。全不象他们家那老二,小个子细身材;爱披件制服褂子,好叉腰;一招一式斯文咋武的、阴阴的怪怪的。可惜南坡那颗日本鬼子留下的手榴弹夺去了大哥的左眼,使他的鼻梁两旁不怎么对称。右边的面庞英俊而有棱角,象小人书连环画中的赵云;左边却松眉凹眼的,象张慈善的姥姥脸。



    俗话说:遇秃的避秃,遇瞎的避瞎。出于对残疾人的尊重,陆文景便故意垂了头磨蹭着,避免与吴长东对视。吴长东也在躲闪她。他的躲闪显然就是另一层讲究了。村里有“叔嫂不交言、伯婶儿不接语”的老传统。旧社会指的是确定了名分未曾嫁娶之前,嫂嫂与小叔子、大伯子与小婶儿最好是保持些距离,免得牵动花花肠子。看来长红的大哥还挺传统哩。



    不,这种想法完全是文景姑娘的敏感。其实,趁她垂了头摆弄她那菜叶子的空挡,吴长东正笑眯眯地张着那只晶亮的独眼,从黑板瞄到井栏,再从井栏瞄到黑板,美孜孜地在欣赏一幅风景画儿。同时,他还朝那画中的男主角儿努一努嘴,用他端锅的手吃力地竖起两个大拇指。并低声吟诵一句最高指示告诫弟弟:“抓而不紧,等于不抓!”



    



    ※ ※ ※



    



    文景抱了糖菜正要回家,从西边村口传来孩子们的争吵打闹声。她驻脚静听,杂乱而尖锐的吵嚷中,似乎夹杂有文德的哭骂。文景便转身踅向西巷路口。这时,两个梳着短刷子的五年级女生正进村口,嘴里还嘀嘀咕咕告诉,不时地扭头朝后边瞭一瞭。太阳光照射到两位小女生身上,呈现出一片橘黄。文景因干了一早上活儿,腹中空旷,感觉眼花头晕,没认出这是谁家的丫头。那两个小女生远远儿倒认出了她。——因为她曾是她们幼小心灵中崇拜的偶像。



    “文景姐姐,快呀,文德让打破头了!”



    “啊呀呀,四、五个人压住了他一个!”



    两个小女生迎上来就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文景讲述打架的起因和过程。但是,文景一句也没有听进心里去。她抱着那糖菜,撒开腿穿过村口,就朝赵庄的方向跑。——吴庄村子小,本村只有四个年级。五、六、七年级的学生都在赵庄借读。在两个村子的地界处,灰白的路面上正蚂蚁似地滚动着黑黑的一团,文德被包围在最里边。



    “松手,快松手!”文景边喊边把那糖菜扔在路边,急忙上前去解劝。只见一个大个子把文德的两条胳膊扭到了背后,一条声儿骂他是“反革命”、“小地主”。文景到跟前才认出这大个子正是吴天才的三儿子。吴二狗的一对双胞胎更是气势汹汹、怒不可遏。一个捺着文德的头发,一个在踢文德的后腿,象批斗阶级敌人一样叫文德下跪。另外,还有几个助阵的,一边叫骂一边往文德身上吐唾沫、扔石子和土块儿。文德倔倔地不服,又哭又叫,他们便把他一会儿揪扯到路南,一会儿揪扯到路北……。直到文景挤进重围,他们才哗然四散而去。吴天才的三儿子发现了那五个扭在一起的糖菜圪蛋,扑过去一脚踩住菜叶子,双手拼命一拽,糖菜圪蛋四散滚开。他一边跺着脚践踏那菜叶子,一边气恨恨地说:“这不是资本主义尾巴?”揪起一个就朝文景姐弟砸来。另外几个人则如获至宝,抢了那圪蛋飞也似跑去……。



    “都是我惹的祸!”文景认出这个团伙的领头王是吴天才的三儿子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愧疚和惊愕,来面对这可怖的事实。文德的衣服被扯破了,一只袖子几乎要掉了下来,只有肩头还连着十几针。那张十二岁的稚气的脸被尘土、唾沫和涕泪的混合物覆盖着,象刚刚出土的山药蛋。只有不断涌出的泪水冲开这些积淀物,才能显示出原来的肤色。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后脑勺被石子儿砸破了,鲜血把头发染成了深红色。又因泥土的掺入,将头发弄成一缕一缕的破抹布。文德的手获得自由后,下意识地摸一摸自己的头,抓下一手带血的头发。这鲜红的血腥又激发了他的斗志,他便不依不挠地挣脱文景的揪扯,又去追那些远去的孩子。



    文景在绝望中冲上前去,一把拽住文德。她从内衣底襟上撕下一块儿布条,叠回来堵住那流血的洞口。结果那堵洞的补丁很快就被洇湿了。于是,文景便把文德揽回自己怀里,用手轻轻地压住那补丁,耐心等待那鲜血的凝结。文德起初还竭尽全力地支撑着自己的身子,一动不动。到后来便身子一软,瘫瘫地跌靠到姐姐的怀里了。但是,他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呢喃:“我要告老师,他们凭什么骂我小地主、反革命!……。”



    “这全都怪我!”文景看着弟弟这副惨像,只能暗暗自责。她傻子般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想不出来。



    这时,田野里静悄悄的。只有文德的一声比一声低弱的发泄在四处回荡。相邻不到一里地的两个村庄都没有鸡鸣狗吠。社员们正在吃早饭。那“东、方、红”一家大概已盛出了生日的红稀粥,正端盘上菜上糕。祝他们家业红红火火、高升旺长。陆文景茫然四顾,太阳光白花花地照着旷野。尚未割尽的秸杆在秋风中瑟瑟发抖。除了觅食的麻雀从头顶上扑楞楞地飞过,象受了惊恐似地鸣叫几声外,天地间只有她(他)们姐弟二人。



    “怎么办?怎么办?”陆文景感到势单力薄、孤独无援。告老师?不,不。即使老师公正处理,平息了眼前的风波,那受到惩处的一群吴姓孩子会服气么?必然将矛盾扩大化,使文德和这几个孩子结怨更深。而吴天才、吴二狗两家人多势重,以她陆家这老弱病残是万万惹不起的。现实生活再一次教训陆文景,什么是真理。真理总是与强势结盟!陆文景痛楚地发现在这件事情上她简直束手无策。唯一的选择是妥协。更让她作难的是不知道该怎样向父母开口,说出文德挨打的真实原因。



    姐弟俩在路边停留了许久。在文景的擦拭下,文德的小脸儿终于恢复了本来面貌。泪水虽然流干了,但他的身子仍然在一抽一抽地颤动。虽然是五年级学生了,由于营养不良,文德的身躯却象个八、九岁的孩子。文景摸着弟弟细瘦的干柴棍儿似的胳膊,又发现他额头上竟有细碎的皱纹,心口在割裂裂地疼痛。但是,她不敢问疼不疼、不敢说一句安抚同情的话。因为她需要的是文德痛觉的麻木和精神的坚强,而不是滔滔的泪水。



    “你要替我报仇。”文德在嘟囔。



    突然望见吴庄村南的路口处飘出个摇摇晃晃的黑影儿。那黑影儿抄茬子地中的便道向她(他)们的方向移来。看上去极象母亲。文景的心一阵紧缩,情急中不得不对弟弟说出实情:



    “文德,姐姐求求你不要把他们打你的事情告诉爹娘。”文景蹲下身来,拉着文德的手急切地说。“姐姐对不起你。他们打你是为了报复姐姐。昨天晚上大队开吴天才的批判会,姐姐落井下石,诬陷吴天才咒骂世界革命。其实,咒骂世界革命的是吴二狗。我安到吴天才头上,冤枉了人家。”文景一边给文德解释,一边在自我谴责。此时此刻,她简直悔青了肠子!



    “……。”文德眼里闪着泪光,惊愕地望着姐姐。他不明白一向正直的姐姐为什么这样。她可一直是他心中的骄傲啊。



    “你知道咱家没钱没势,姐姐一直想改变这种状况:想进城!想赚钱!想造势!可是,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表现得非常非常地积极!如今,衡量你积极不积极的唯一标准就是看你和革委的立场是不是一致……。姐姐不发言批判,就会被认为守口如瓶、对党有二心……”



    “那发言批判的就你一个人么?”文德问。



    “批判的人很多。可人家比咱有‘势’啊。人总是选软柿子捏呀。”文景说到此几乎把土改时她(他)们家曾被错划成地主、政治上不过硬;又死去三个哥哥,人力上不过硬的状况和盘托出。当她意识到将这糟糕透顶的一切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承受,实在太残酷时就把话打住了。



    然而,对于一个从小就在无计谋生、拆了东墙补西墙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来说,有姐姐这几句人生的启蒙就足够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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