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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记好了!针织厂的位置在前进大街西边,从西向东数的第三个朝北的胡同口。——大门上有白底红字的厂牌。”吴天保最后吩咐。
“最好是面见春玲。”吴顺子又找补了一句。
“记住了!”那三人齐声回答。
马蹄踢踢踏踏走着,调转了车头。赶车人手拽缰绳、轻扬长鞭,三辆大车结队而去。陆文景仍失神地站着,宛若在梦中。马蹄及车轮荡起的浮尘不断地落在她的头上、脸上和衣服上,她那乌黑的头发和长长的睫毛都变成了灰土色。文景仍恍恍惚惚,神色茫然。她的视线一直盯在那车顶的铺盖卷儿上,被遥遥的鞭声越揪越紧。直到那辚辚的大车走出她的视野,那滚动的车轮还碾压着她的心。这幅图象已刻在她的心扉上、灵魂深处,将伴随她终生。她的嘴唇在翕动,似乎在喃喃自语。吴庄一个闺女的铺盖卷儿从农家的炕头搬到了公家的床头,是个飞跃,是个象征,意味着一步登天。但这个闺女并不是多才多艺的陆文景!不是为之欢笑、为之歌舞、为之早起迟睡、呕心沥血的陆文景……
“文景,我把粉笔给你放到保管室外面的窗台上吧。”吴顺子说。他想点醒她,让她明白自己的职责。见文景象石雕一般,一动不动,顺子朝吴天保吐吐舌头,讪讪地往大队院里去了。平日与骡马打交道的吴天保,似乎没心没肺,一得空儿就爱吼几嗓子。这天也不忍看文景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悄悄儿溜到马圈里起粪去了。
※ ※ ※
意识到自己头脑简单,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时,有一股悲愤之气直冲脑门。陆文景感觉瘫软的躯干里又充足了气,抗争的力量又回到身上了。她就象一只被狗追逐的野兔一般,发疯地跑着穿过一道窄巷,拐个弯儿来到生产队大院。放开喉咙就高喊:“吴顺子!吴顺子!”她不能不明不白地被人捉弄!必须知道这策划者是谁!吴长红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是,空旷的大院如同南坡的坟场一般寂静。院东的戏台象只怪兽,虎视眈眈地张着巨口。革委办、保管室的门上都紧紧地锁着大铁锁子,无不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只有文景那凄凉的呼叫声在天空盘旋。陆文景突然想到她和慧慧在南坡摘麻麻花时亲眼目睹苍鹰抓野兔的情景。她觉得自己就是那被抓的野兔,吴长方、吴长红就是那鹰的一双利爪。他们将她提到高空,让她兴奋一会儿,再狠狠摔下来;再提到半空,让她空高兴片刻,再狠狠摔下来。一次比一次摔得惨重!这样反复操作,就是要把她摔麻木、摔服帖!叫她别再挣扎,任凭他们宰割!
她一眼瞥见保管室窗台上放着十几支粉笔,红、黄、蓝、白在阳光下闪烁。如同魔幻一般露出了盈盈笑脸,频频地向她招手。意思是快来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啊。文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跑上前抓了那粉笔,冲到戏台口。咬着牙写道:“骗子、阴谋家统统见鬼去!”然后,她拆掉那被火熏黑的野灶台,搬了那黑色的砖头,朝“骗子、阴谋家”发狠地砸去。想起衣兜里还有那鼓吹“一打三反”的稿子,她翻过衣兜搜出来撕个粉碎!
听得大街上呼儿叫女的声音中伴随着急促的跑步声,陆文景猛地想起吴长红说他上午要领着基干民兵去吴天才家“割尾巴”的事来。“找他去!看他怎样搪塞!”文景的行动完全被失败的气愤、发泄的冲动控制着……。
随着躁动的人流来到吴天才家,只见院里已乱成一团。几个基干民兵正锯南墙根儿的榆树。白咧咧的锯条象猛兽的牙齿,正哧呼哧呼地侵入碗口粗的树干的深处。另外并排的四株兄弟树在窸嗦发抖。院里等待着剥榆树皮的男女老少则手持菜刀、镰头,望着那摇摇欲倒的榆树,一阵儿朝东拥动,一阵儿朝西涌流。他(她)们吵吵嚷嚷,既想抢占开剥的最佳位置,又怕遭了极刑的榆树跌倒时砸着自己(当时农村大面积推广高粱玉茭,老百姓吃不到麦子面。只能喝高粱面红面条。高粱面粘合性差,煮进锅里就变成了糊糊。不知何人发明了搅和榆皮面的办法。在一升高粱面中掺上一把榆皮面儿,情形就完全不同了。不仅面条精道,而且光光滑滑口感极好。所以,上等榆皮面儿的价钱比白面都昂贵)。有人见文景赤手空拳,便劝她:“快就近借把切刀去!”
满脑子官司的陆文景根本不理会这些。她只是寻找吴长红。见院里没他的鬼影儿,就径直跑到吴天才家里去寻。只见屋里也是乱糟糟的。芦苇编的新锅拍子也扔到了地下,上面踩满了脚印。新淹了萝卜茵子的酸菜缸和蜜罐子都被打碎了,深绿色的液体和鲜黄的枣花蜜正往一起交汇。一酸一甜的味道相混合弥满全家,拧成一种说不出名儿的鬼气味,甚是难闻。吴天才不知躲到哪儿去了,他的女人正跪在地上,一边收拾一边垂泪。
外面“轰”的一声,吴天才的女人和文景吓了一跳。她们以为榆树倒了,忙朝玻璃窗口张望。只见那榆树干还夹着锯条立着,贼亮的锯条上淌着榆树的泪。却是准备开剥它的人们摩肩接踵地大呼小叫朝街门外逃。天空黑压压一片,遮云蔽日。原来是吴长红领着另一支基干民兵在吴天才家隔壁的场院里“割尾巴”,把蜂箱搞“炸”了。七、八个蜂箱中的蜜蜂成群结队涌了出来,见人就蜇。
陆文景一惊,扒到窗台上换个角度朝外瞭望。瞥见街门外吴长红、冀二虎、小顺子正抱头鼠窜。连他们抱着头的手背、手腕上都爬满了蜜蜂。那被激怒的小生灵仿佛有什么组织似的,前堵后追,此起彼伏,如伞如盖。陆文景不禁脱口喊道:“活该!活该!”
人与蜂交战的第一个回合平息下来时,冲在第一线的基干民兵差不多都挂了彩。不少人脸上带着“蜂棘子”,过敏者的脑袋已经肿成汲水的柳斗了。蜜蜂的伤亡也非常惨重。文景出来时,空气中弥漫着农药一六零五的气味。显然是民兵们使用了“化学武器”。吴天才家街门口、巷道里到处是蜂儿的尸体。尸体密集处,如同拉粪的羊群刚刚走过。让文景都没有个下脚处。她不忍心践踏那些无辜的小小亡灵,兀自颠起脚来蹦达地跨步。可别小瞧这些蜂儿,比人都通人性。不一会儿,外出采蜜的幸存者已得了信号,纷纷从远处振翅飞来。嗡嗡地绕街盘旋,寻找敌首。文景的头顶上空也集中了一支分队。此时的文景倒毫无惧怕。她觉得姣好的容颜已无关紧要。让蜂儿蜇一下或许会减轻些内心的痛苦。可是蜂儿们似乎能分清敌友,偏不攻击她。
此情此景,让文景心底涌起一丝儿快意。犹如得了盟军一般,文景头“顶”着一群蜂儿就来到了吴长红家门口。街门紧紧地关着,文景便没好气地擂门。听得家中似有响动,等半天也没人来开门。静了一会儿,传出话来,说家门窗户都让蜜蜂给封锁了,快喊小顺子来喷喷农药。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既象吴长红,又不象吴长红。可能是嘴唇也中了蜂毒,肿得变了形。
这便是报应!陆文景冷笑一声,抬头望自己头顶上那“蜂盖”,却不见了。她惊异地走出巷口,站远了昂头朝吴家院里眺望,只见屋脊上、枣树顶,到处爬动着,飞舞着愤怒的蜜蜂。
时候已近正午,太阳白辣辣地照着。陆文景没有回家,信步就出了村外,拐到了去红旗公社的路上。田野里静悄悄的,只有田鼠以细小的秸杆和稗草作掩护,偷窥着文景。在空旷的天地间、在白得刺眼的土路上,望着自己短小的独影,忧伤象潮水一样又涌到了心头。
完了,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了。
陆文景双眼越过河滩的枯树、越过那如练的滹沱河,向县城方向眺望,这才清醒地品尝到失败的苦涩。她管不住自己的思绪,脑中不时地映出春玲的影子。那毫不付出就一步登天的中选者,那毫不费力就偷梁换柱的受宠者,此刻正春风得意、在安置自己的铺盖卷儿吧。经历了这一场打击,她才明白:世事就是这样,遭受不公平待遇的、遭受厄运打击的,总是实实在在、埋头苦干的人。所谓“表现”,不在于你做了什么、也不在于你起早贪黑、废寝忘食,而在于人家是否欣赏。说白了,在于“小红太阳”的眼睛!在于他那个天马行空的舌头、惯于翻云覆雨的嘴的解释!
陆文景头重脚轻,吞云驾雾地走着。义愤和懊丧完全控制了她。心中如同碎刀支解一般疼痛。路旁的垂柳不停地扫刮她的头顶,把那乌发刷得纷乱。枯树败叶毫不留情,扎进了她的鬓角。文景不知不觉。她只是象解包袱似地,一层层掀动自己家的凄惶:爹娘的老迈,贫穷、疾病和饥饿,三位兄长的夭折,文德的挨揍,自己的许诺……。犹如上学时碰到了无解方程,原本没有答案,她偏要冥思苦想。眉头也拧在了一起,惨白的脸上掠过一阵又一阵的抽耸,使那方正的额头上出现了皱纹。她那翘翘的动人的嘴角也耷拉下来了,面颊的肌肉也完全松弛,一副哭相,可眼里却干干的没有泪水。这时的陆文景简直变成个饱经磨难的妇人了。
万没想到迎头碰上了吴长方!
他虽然只有一只手握车把,但驾驭自行车技术的老练属吴庄第一,还特别爱在人前显摆、买弄。只见他两腿朝前一叉,一条腿悠忽落在地上,另一条腿搭在大梁上脚点脚蹬。故作潇洒地停在文景面前,问:“大中午干什么去?”
“我的档案呢?”陆文景的嗓音里有一种努力克制的成分。但是,她那喷火的怒目让胆小的人看了会汗毛直竖。
“文景,以后有的是机会。”吴长方这天特别谦和。“春玲搅嘴难缠,先让她出去;这下一个不就轮到你了?”他用双腿控制稳永久牌自行车,弯前上身来想用那只独手替文景摘掉她头上的枯叶。
陆文景愤然抬起胳膊,打掉他的臭手。她不能容忍这骗子碰自己一下。
“阴谋家!”她哆嗦着嘴唇,从齿缝儿挤出三个字来。
“哼,你以为你是谁?”吴长方突然恼羞成怒道,“你一再怂恿长红替你办事,算不算耍阴谋?针织厂这一个指标凭什么就该你去?”
“针织厂这一个指标凭什么就该赵春玲去?就凭她搅嘴难缠?”陆文景大声叫嚷着,向前逼进一步。她已失去理智,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好啊?咱可以比一比你俩的条件!她是党员,你不是;在批林批孔运动中她冲锋在前,你却连那么重要的传达都不去听;她总是与革委的立场保持一致……”
“罢罢罢,也不为这前后自相矛盾害臊!”陆文景凛然冷笑道。“鬼都知道她凭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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