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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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微居 新暖才文学网 H小说 未删节 全文阅读 尽在 http://www.xncwxw.com/更新时间201362719:00:14字数：3080

    “她叫殷红鸾。”容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出了那个名字，“她恨你杀了她的孩子，却又无法忘记你救她一命的恩泽，以及最初那几年里与你结发同心的点滴情怀。所以骨肉离去后，她再度现身江湖，疯狂斩杀那些在功名利禄里跌爬滚打，因而丧尽天良的官爵，却又始终对你下不了手。”

    “但是，”容决忽而停住，回身的时候，眼里的潮灼已经散去，化作深不见底的幽冷。看着容荟深苍老颤抖的身子，他再度启齿：“她并非一个乖顺的女子，该恨的，始终要恨。”

    容荟深还处在过往的悲伤和悔恨中，当容决脱出口的冰冷字眼飘入耳中后，他簌簌颤抖的肩膀倏然凝住，看着那张匾额，哽咽道：“虎毒不食子，我做了一件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错，所以注定孤苦一生若你是来替她报仇，那便动手吧。到了那边，我再去向他们母子赎罪”

    这样只求痛快和解脱的话让容决忽而冷蔑笑开，幽缓道：“你错了。”

    容荟深始料不及，抬头看去他，泪眼模糊。

    “殷红鸾临终遗言，没有让我取你性命。”容决迎上他的视线，沉沉言开：“她告诉我，你因为热衷权势而走错了路，所以，她要让你尝到这条路带来的恶果。”

    半生孤苦和悔恨，已让知道真相的容荟深没了苟活下去的意念，突然听到这样的话，让深陷悲痛之中的他不知道容决的言外之意，因而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

    “沉香阁是她所建，因为思子心切，所以游走江湖的时候，见到那些被人遗弃的孩童，便都抱回来抚养，以解丧子之痛。但是，它始终抹不掉魔门妖孽的恶名，但凡与它有所瓜葛，便是为世不容。相国大人，这几年来，你我同住屋檐，精心照顾我一个余孽，一旦为人所知，想后果会是如何”

    容荟深明白过来，但是面上的震惊却是一闪即逝，片刻见便恢复殇楚，哑声而应：“这是我应得的惩罚你要怎么做都可以”

    容决从逆光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看着神色凄楚的容荟深，面上的冷异并未加深：“她要的，只是让你身败名裂。”

    末了，他绕过容荟深，向着屋外点点移去。

    “你能告诉我，她葬在哪里吗”容荟深凄楚莫名，看着那抹被血色晕染的凌冷身影，哀声问道。

    “琼水河岸，就在你当初救她的地方。”容决没有回身，提着沉香斩，向着屋外的重重夜色中缓缓行去。

    “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你的病”行将消失的时候，容荟深突然奔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涩楚再问。

    “自作孽，不可活。”容决停了脚步，望着暗沉沉的前方冷声而应。

    “谢谢你”容荟深眼角复又湿润，数年的朝夕相处已然让他对这个病子有了依赖，所以听到那样的话后，心底百味杂陈，“这些年我孤苦伶仃，感谢你在这样的岁日里肯陪在此地，以我孩子的名义活在我身边”

    “我欠殷红鸾一命，该还的已经还清了。”沉声应了一句后，容决没再停留于此，握紧了沉香斩，向着枕月轩的方向疾步行去。

    容荟深久伫在月下，苍老身影一动不动，一直到那个病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都没有移开视线，仿似凝成一尊兀自忏悔的雕塑。

    回到枕月轩的时候，林子默还没有醒来，许是心里有牵挂，所以即便处在昏迷中，也依旧紧紧皱着眉宇，呼吸急缓不定。

    容决看着她，想抚平她蹙起的眉头，所以伸出手去，但却在快要贴上她眉目的时候忽而停了动作，神色一滞。

    因为血色晕染，那双手上沾满了斑斑血迹，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在室内烛光的照耀下，闪着阴森的色泽，如妖如孽。

    他想象得到，此刻的自己，一定也如一个从黄泉地底爬出来的恶鬼一般，狰狞可怖。

    “少主”简回春看着怔滞在药榻前的血色身影，心底一颤，楚声唤道。

    “我会回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知道简回春要劝自己回沉香阁，容决背对着他，沉声道。

    “斩白少主”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后，被简回春牵来的昀昭一喜，即刻脱开他的手掌，一瘸一拐地向容决身边跑去，却在看到他满身的血迹后吃了一惊，也吓了一跳，抱上他的胳膊，颤声叫他。

    容决侧首，看着这个尚还年幼的孩子，伸手摸上他脑袋，扬唇笑笑：“不怕，斩白少主没事。”

    “斩白少主，阿离师姐和我找了你好久”昀昭不知道他为什么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能长身站立，所以担心激动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毫不放松。

    然，无意之间，眼角余光瞥见榻上一张满是伤疤的面容时，他的面色瞬间惨白，失声叫开：“默姐姐”说罢，一下奔到药榻边，使劲摇着被容决击晕在榻的林子默。

    “不要吵她。”容决眼角微红，将昀昭拉到自己身边，抬指抹去他眼里骤然涌溢的豆大泪滴，安稳道：“不哭，默姐姐没事。听霍恩大叔的话，跟他回去沉香阁，斩白少主很快就回去看你们。”

    “霍恩大叔，你快救斩白少主和默姐姐他们被人打伤了”昀昭固执地不肯走，拉着简回春的袖子，泣声求他，一面把他使劲往容决跟前拽。

    “斩白少主没事，跟霍恩大叔回去。”简回春喉咙被一抹酸涩堵住，看着昀昭焦急又慌张的神色，长久之后才将他的手反牵住，哽塞着声音道。

    “他还在流血，你快救斩白少主也让默姐姐醒来”昀昭不理解简回春为什么突然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面对自己少主的重伤流血的身子，却是无动于衷，所以紧张之下再度哭出了声音，哑声求他。

    “阿昭，斩白少主说的话你相信吗”看着孩童懵懂稚嫩的面庞，容决笑笑，走到昀昭身边，蹲下来看着他，沉声问道。

    见他苍白的面上还能现出笑容，昀昭心里的忐忑渐渐消失，却犹是紧着喉口，重重点了点头：“斩白少主说的话，阿昭都相信”

    “所以不用担心，默姐姐也不会有事，等到她醒了，斩白少主就和她一起去沉香阁看你们。”感谢这个孩子对自己的牵挂，容决抚上他的脑袋，看着他天真无邪的面容，放缓了声音莞尔道。

    “斩白少主”昀昭有些犹豫，但是看着他不欺不瞒的笑容，将信将疑的神色也就慢慢散去，用手捂住他胸口的血口，听话地点了点头：“阿昭听斩白少主的话，在沉香阁里等你和默姐姐来，但是斩白少主也要说到做到。”

    黄泉见的药效让容决暂时没有任何痛感，所以即便被压着胸口，他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将昀昭的小手反握住后，他用没有被血色浸染的衣角给他擦去染在手上的血迹，然后起身笑笑，将他交给了简回春：“有劳先生了。”

    简回春容色颤痛，看着容决苍白无血的面色，恨自己没有能力治好他的支离病骨。

    “没事的话，先生带他回去吧，离开容府。”从简回春的神色间猜得到他心绪不动，容决没有多说，沉声命道，也知数年不见天日的生活也该结束了，所以令他回沉香阁。

    “是。”简回春没有忤逆，点首应道。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异常坚定的话：“沉香阁所有余众静候少主归来”

    言罢，他咽下心口的悲涩，牵过昀昭的手，与他一起朝月华滢滢的长阶走去。

    人一走，屋内瞬而死寂一片，除过榻上昏迷的林子默忧急不定的呼吸声外，便再无它音。

    所有血腥和杀戮已经结束，望着空荡荡寂寥无声的静屋，容决长吸口气，恍恍然有种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来都做了些什么的虚无感。就像一具被人牵制的木偶，甚或行尸走肉，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在仇恨的漩涡里算计，舔血斩颅，杀人如麻，沿着自己早已预知的轨迹步步前行。

    胸口一阵钝痛忽然传来，才将他渺远的思绪收回来，回首看了看榻上那张在昏迷中不断蹙眉的面容，他撑着沉香斩，快速返回内间。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血装已经褪去，换了如雪白衣，再度以离开这里时承诺的那样出现在药榻边。

    “容决”抱林子默起身的时候，突然从她口中飘出两个模模糊糊的字眼，让容决的动作凝滞，抚着她的后背，怔怔不动。

    “我在。”知道那是昏迷之中的呓语，他笑了笑，在他耳边低语道。尔后把她的脑袋搁在自己怀中，给她最为舒服的姿势，让她安静清眠，不受任何打扰。

    拿过沉香斩，容决抱着林子默离开了药榻，顺带给她身上披了一件暖裘。举目四顾，视线从屋内的物什上游移而过，他再度掠了一眼这间盈满药香的生活了数载的静屋，无声抱紧了怀中的林子默，带着她踏出了门槛，向着晨曦初现的庭院中缓缓行去

    一切开始于这里，也在这里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