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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没有骨签。
只有薄薄一层灰白粉末。
绯月看见以后,眉头皱起来。
「这个颜色和存签房里的骨粉很像。」
青棠没有直接用手碰。
她把布袋放到桌面上,取出一张干净纸片,将袋口残留的粉末轻轻倒出来。
陆铮站在旁边。
龙鳞令贴在掌心,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寒意。
与沉鳞道里的水门不同。
那不是明显牵引,更像令牌碰到某种熟悉却极淡的气息,短暂醒了一下,又
重新沉下去。
绯月注意到他的动作。
「龙鳞令也有反应吗?」
「很弱。」
陆铮低头看着那些粉末。
「这里留下的东西不多。陶隐应该已经离开几日了。」
青棠把粉末包好。
「先问下邻居吧。」
隔壁住着一对上了年纪的水妖夫妇。
老妇人身形矮小,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手中还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物。听见
青棠询问陶隐,她脸上的担忧明显压不住了。
「你们也是来找老陶的?」
青棠问:「最近还有其他人找过他?」
「前几日有一个送药的人来过。」老妇人将木盆放到门边,「他说老陶最近
睡不好,替他送一些安神药。我还觉得奇怪,老陶平时身体不错,怎么突然开始
吃药了。」
绯月问:「送药的人有没有进屋?」
「我没看见。」老妇人摇头,「他穿着灰袍,帽檐压得很低,声音也有些哑
。我从门前经过时,他已经准备走了。」
又是同样的灰袍。
青棠问:「陶隐最后一次离开院子,是什么时候?」
老妇人想了片刻。
「三日前。」
「他一个人走的?」
「是啊。」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
「那天他状态很不好。在院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我问他是不是忘了拿东西,他说自己要去照祭楼。」
绯月抬眼。
「他说过为什么要去照祭楼吗?」
「他说骨签好像不太对,想请人重新看一眼。」
老妇人朝西边指了指。
「可照祭楼明明在那边,他却一直往水渠下游走。我提醒他走错了,他站在
桥边想了好一会儿,才像突然记起来。」
「后来呢?」青棠问。
「后来我回屋晾衣服,再出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老妇人看向陶隐院门旁边那块旧船板。
「这几日他都没回来。姑娘,老陶是不是出事了?」
绯月看了一眼青棠。
青棠没有隐瞒,也没有把事情说得太重。
「他的骨签可能出了问题。我们会沿水渠往下找。如果他自己回来,先不要
让他一个人离开,立刻去通知附近巡街的人。」
老妇人连忙点头。
「好,我一定看住他。」
三人离开巷子以后,沿着水渠往下游走。
越往东南方向,沿街铺子越少。原本规整的青石岸堤也渐渐变矮,几座拱桥
之后,只剩下简陋木桥。水面上漂着落叶和碎木,岸边堆着来不及运走的旧货箱
。
青棠走在最前面。
「陶隐想去照祭楼,却在桥边走错方向。有人提前给他送过药,也可能知道
他已经察觉骨签有问题。」
绯月道:「灰袍人没有直接杀他,是因为不想让别人发现陶隐出事。只要他
还住在院子里,偶尔出门一次,附近的人就不会立刻觉得不对。」
青棠点头。
「和杜怀一样。」
陆铮看向水渠。
渠水比刚才更暗一些。
靠近城边的位置,水流经过一片废弃货棚。棚顶缺了几块木板,风从缝隙里
穿过去,吹得残破布帘轻轻晃动。
绯月忽然停住。
「那边坐着一个人。」
货棚后方有一段靠水的石阶。
石阶旁坐着一个男人。
他身上的短袍已经湿了大半,头发乱得厉害,袖口沾着泥和水草。左手腕上
还绑着一段细麻绳,麻绳末端却空空荡荡,原本系在上面的纸条已经不见了。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小块碎木。
正在一笔一画地刻字。
青棠没有贸然靠近。
她站在几步之外,先开口问:「你是不是陶隐?」
男人听见声音,动作慢慢停下来。
他抬起头。
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形并不高大,额角生着两片颜色暗淡的水族鳞纹。左
侧眉尾留着一道陈年旧疤,脸颊被水汽冻得发白。那双眼睛里没有明显戒备,只
有一种长时间找不到方向后的疲惫和茫然。
他看着三人。
过了片刻,才试探着问:「你们认识我吗?」
绯月看向他手里的木片。
木片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陶隐。
她没有立刻靠近,先看了一眼青棠。
青棠轻轻点头。
绯月这才往前走了两步,在离陶隐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下。
「你叫陶隐,对不对?」
男人低头看向木片。
「应该是吧。」
他笑得有些勉强。
「我记得有人这样叫过我。可我想不起来,我住在哪里了。」
绯月看见他手腕上的麻绳,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原本在绳子上系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你的名字,还有你家的住处。」
陶隐摸了摸空荡荡的绳尾。
「是吗?」
「嗯。」
绯月道:「你住在东南渠后第三条巷子。院门旁边挂着一截船板。邻居这几
日一直在等你回去。」
陶隐抬头看着她。
像是努力想从这几句话里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船板。」
他重复了一遍。
「好像确实有一块。」
青棠问:「你还记得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吗?」
陶隐抬手按住额角。
「我原本想去找一座楼。」
「照祭楼?」绯月问。
陶隐眼神动了一下。
「对。好像是这个名字。」
他说得很慢。
每想起一点,都像要费很大力气。
「我总觉得骨签有问题。那几日忘掉的事情越来越多,有时候明明刚放下锤
子,转过身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想去照祭楼请人看一眼,可走到桥边以后
,又忘了路。」
青棠问:「后来有没有人找过你?」
陶隐沉默了很久。
「有。」
「那个人穿什么衣服?」
「好像是灰袍。」
陶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我只是最近太累,脑子有些乱,不必为了小事去照祭楼。他还给了我
一包安神药,让我先回家睡一觉。」
「药还在身上吗?」青棠问。
陶隐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才伸手摸向衣襟。
他找了几次。
最后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只已经被水泡软的纸包。
纸包边缘发皱,里面还残着一点深褐色药末。青棠没有直接打开,只隔着纸
闻了一下。
「确实有安神药的味道。」
绯月看向纸包内侧。
「里面还混着一点白灰。」
青棠将纸包缓缓摊开。
深褐药末之间,粘着一层很细的灰白粉末。分量不多,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
出来。
陆铮靠近半步。
掌心里的龙鳞令再次泛起寒意。
比在陶隐住处时更明显。
令牌背面那枚银白龙文没有亮起,可边缘的纹理像被极淡水气拂过,短暂浮
出来一线。
青棠看见了。
「这些灰也能让龙鳞令产生反应?」
「和水门前的感觉不一样。」
陆铮看着那包药。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什么。」
他没有强行给出解释。
青棠问陶隐:「你吃过多少?」
「两次。」
「吃完以后,身体有什么变化?」
陶隐想了很久。
「睡得很沉。」
他说完,抬手按住太阳穴。
「每次醒来以后,忘掉的事情都会更多一些。第一次醒来,我找不到自己的
锤子。第二次醒来,我站在院门口,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出门。」
绯月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下来。
这不是普通安神药。
灰袍人换走陶隐的骨签以后,还在用药让他的记忆继续变差。这样一来,即
便陶隐察觉异常,也很难真正走到照祭楼。
青棠问:「你的骨签还在吗?」
陶隐下意识摸向腰侧。
那里挂着一只小布袋。
他把布袋取下来,解开袋口。
里面空空荡荡。
只剩一点灰。
陶隐盯着布袋看了一会儿,脸色更加苍白。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绯月没有继续逼问。
「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你现在越着急,头只会越疼。」
陶隐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有一点难堪,也有一点近乎无措的恐惧。
「我是不是已经忘了很多事情?」
这句话出口以后,周围安静了一会儿。
绯月没有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没事。
她只是看着陶隐,认真道:「你确实忘掉了一些事情。可你提前写下名字和
住处,已经替自己留下了一条回去的路。我们现在带你回照祭楼,重新验过骨签
,再查清楚药里的东西。」
陶隐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木片。
上面「陶隐」两个字刻得很乱。
像是他坐在水渠边,反复确认了许多次,才不至于彻底弄丢自己。
过了片刻,他问:「重新验签要花很多钱吗?」
绯月怔了一下。
陶隐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我只是替人补船板,平时攒不下多少。若是太贵,我可能……」
「不需要你出钱。」
绯月打断他。
她的语气不算重,却很清楚。
「有人在王城里动了你的骨签,还给你送了有问题的药。这不是你自己生病
,也不是你做错了什么。青丘会查清楚。」
陶隐看着她。
像是没有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
「多谢殿下。」
青棠取出一枚传讯符,叫附近两名可信的王卫过来。
等待王卫的时间里,陶隐一直低头握着那块碎木。
绯月站在旁边,没有再问他记不记得灰袍人的脸,也没有催他回忆骨签什么
时候丢失。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布料,替他把手腕上那段已经湿透的麻绳
重新系好。
陶隐看着她的动作。
「殿下,这个不用留了吧。」
绯月道:「先留着呀。」
她把那块刻著名字的木片也系到麻绳末端。
「等你哪天不需要再看它,也能记得自己住在哪里,再自己把绳子解下来。
」
陶隐低头看着木片。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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